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是泛了一点鱼肚白,米莎就醒了。
她一个人跑到山坡下面,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野葱和几块灰扑扑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喊莉莉丝和李暮雨起来。
“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莉莉丝睁开眼睛,看见米莎蹲在还没点燃的火堆旁边,把那几块灰扑扑的东西摆在石头上。
“这是什么?”
“鸟蛋!”米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在那边的草丛里找到的,一窝,有四个,我留了两个没拿,给鸟妈妈留着。”
李暮雨坐起来,看了看那几颗鸟蛋,又看了看米莎沾满泥土的手,笑了一下。
“你会煮鸟蛋吗?”
“不会。”米莎理直气壮地说。
“但我们可以烤啊,把蛋埋在火堆底下,过一会儿就能吃了,我以前在矿镇的时候,看隔壁的大叔这么烤过。”
她们生了火,等火烧出一堆炭灰的时候,把鸟蛋埋了进去。
米莎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灰,每隔一小会儿就问一句“好了没有”。
莉莉丝被她问得不耐烦,说“你再问就糊了”,米莎就捂着嘴,用气声又问了一遍“好了没有”。
李暮雨在旁边看着她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鸟蛋烤好了。
米莎用树枝把它们从灰里拨出来,蛋壳上全是黑灰,烫得她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一边倒一边吹气。
剥开蛋壳,里面的蛋白雪白雪白的,咬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蛋心流出来,烫得她直咧嘴,但她舍不得停,几口就把一个蛋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莉莉丝也吃了一个。
鸟蛋很小,两口就没了,但味道很好,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草香还是泥土香的味道。
她把第二个蛋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李暮雨,一半给了米莎。
米莎接过那半个蛋,看了莉莉丝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红。
“你怎么了?”莉莉丝问。
“没怎么。”米莎把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就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了。”
“你也对我们很好。”李暮雨说。
米莎吸了吸鼻子,笑了。
“那我们就互相好吧。”
她们吃完鸟蛋,灭了火,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东走。
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露水的味道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花香。
米莎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昨天大了很多,完全不像一个昨天还在发烧的人。
她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还是那首不知道名字的小调,但调子比昨天轻快了不少,像是在和风比赛谁跑得更快。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清澈的水面下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出了青苔和小草。
桥栏杆上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闭着眼睛打瞌睡。
鱼竿的线垂在水里,鱼漂一动不动的。
米莎放轻了脚步,走到老人旁边,探头看了看他的鱼桶。
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回过头来,朝莉莉丝和李暮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了桥。
过了桥,她才敢大声说话。
“那个老爷爷在睡觉,我们不能吵醒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睡觉?”莉莉丝问。
“他闭着眼睛,鱼竿也不动,肯定是在睡觉。”米莎说得很有把握。
“我以前在矿镇的时候,隔壁的大叔也是这样钓鱼的,每次都说自己没睡着,每次桶里都是空的。”
李暮雨笑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他钓不到鱼?”
“说了。”米莎说。
“他说不是他钓不到鱼,是鱼太聪明了,我觉得他在骗自己,但没有拆穿他,一个人总要有点东西骗骗自己,不然日子怎么过。”
莉莉丝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米莎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什么都懂。
她知道老人在骗自己,但她没有拆穿。
她知道鸟蛋拿多了鸟妈妈会难过,所以她留了两个。
她知道李暮雨饿了但不说,所以今天早上她把最后一个鸟蛋让给了李暮雨,说“我不饿”,但她的肚子叫了。
米莎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笑,只是哼歌,只是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
“过了一座很老的桥。桥上有一个钓鱼的老人,他在睡觉,桶是空的。”
“米莎说一个人总要有点东西骗自己,不然日子怎么过。”
“她今天早上把最后一个鸟蛋让给了暮雨,说自己不饿,但我听见她的肚子叫了。”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加快脚步跟上了米莎。
中午的时候,她们走到了一片很大的向日葵花田。
向日葵长得比人还高,金黄色的花朵朝着太阳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站在田野里的金色军队。
风一吹,花盘就轻轻地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花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刚好够一个人走。
米莎第一个钻了进去,向日葵的叶子从她脸上扫过,她也不在意,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一个棕色的脑袋在金黄色的花丛中时隐时现。
莉莉丝跟在后面。
向日葵的叶子很大,边缘有细密的绒毛,扫在手背上痒痒的。
她伸手摸了摸一朵向日葵的花盘,花瓣很软,很薄,指尖沾上了一层淡黄色的花粉,闻起来有一种很淡很甜的香味。
李暮雨走在最后面。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那些高高的向日葵,眼睛里有一种莉莉丝很少见到的光。
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感动,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看着脚下的云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
“暮雨。”莉莉丝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李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一小块地,我娘种了一些菜,辣椒,茄子,豆角。菜地旁边有一株向日葵,只有一株,是我娘随手种的,那株向日葵长得不高,花盘也很小,但我每天都会去看它,看它早上朝东,晚上朝西,一天一天地长高,一天一天地变大,后来它开了花,花盘金黄金黄的,比我两个手掌加起来还要大,我站在它面前,觉得它好高好高,像一把金色的伞。”
她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一朵向日葵。
“后来我离开了家,不知道那株向日葵还在不在,也许还在,也许早就枯了,但每次看到向日葵,我都会想起它,想起我娘,想起那个小小的后院。”
米莎从花田的那头跑了回来,头发上沾了好几片向日葵的花瓣,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前面有一家农舍,我闻到了炖肉的香味!我们过去看看吧!”
她们穿过花田,走到了那家农舍前。
农舍不大,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烟囱里正冒着白烟。
院子里有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晾衣服,看见她们三个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
“过路的?”
“是。”米莎说。
“我们闻到了炖肉的香味,就走过来了。”
女人笑出了声。
“你们鼻子真灵,我炖了一锅排骨,本来是想晚上吃的,既然你们来了,那就中午吃吧。”
“我们付钱。”莉莉丝说。
“不用不用。”女人摆了摆手。
“几块排骨而已,值不了几个钱,你们进来坐,我去盛。”
她们在院子里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红的粉的都有,开得正盛。
一只橘色的猫趴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女人端着一大盆排骨炖土豆出来了,盆子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浓得像是要把人裹住。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掉,肉入口即化。
土豆吸饱了汤汁,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米莎吃了三碗。
李暮雨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莉莉丝也吃了一碗,她觉得这锅排骨比她在这个世界上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不是因为食材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个中年女人端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家的孩子回来吃饭。
“您一个人住?”李暮雨问。
“一个人。”女人说。
“我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我一个人住着,种点菜,养只猫,日子就这么过。”
“不觉得冷清吗?”米莎嘴里含着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女人想了想。
“有时候会觉得,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屋里就我一个人,猫也不理我,但到了春天,院子里的花开了,菜地里的菜绿了,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月季。
“日子就是这样,有好的时候,有不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忍着,好的时候多笑笑,就过去了。”
米莎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桌上,舔了舔手指。
“您真了不起。”
女人笑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活着嘛。”
吃完排骨,米莎帮女人收了碗筷,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暮雨把院子里晾干的衣服收了进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莉莉丝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只橘色的猫。
猫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它叫什么名字?”莉莉丝问。
“没有名字。”女人说。
“就叫猫。”
“为什么不取个名字?”
女人想了想。
“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它要是哪天不回来了,我会难过,不取名字,它来了我高兴,它走了我不难过,这样挺好的。”
莉莉丝看着那只猫,没有说话。
猫翻了个身,露出了白白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像一团橘色的毛线球。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猫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声音很大,像是在开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她们要走的时候,女人装了一袋子的馒头塞给她们。
“路上吃,别饿着。”
米莎接过袋子,抱在怀里,看着那个女人,眼眶又红了。
“您要好好照顾自己。”
“会的。”女人笑了笑。
“你们也是。”
她们走出院子,走上土路,继续往东走。
莉莉丝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只橘色的猫,朝她们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面上,像是一条路标,指着她们来的方向。
莉莉丝转回头,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
“中午在一个农舍吃了排骨炖土豆,很好吃。”
“农舍的女人一个人住,种菜,养猫,她说日子有好有坏,不好的时候忍着,好的时候多笑笑。”
“她说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所以她的猫没有名字。”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有了牵挂也没什么不好。”
“但我不确定。”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
米莎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袋馒头,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米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
“嗯?”
“你会离开我们吗?”
莉莉丝愣了一下。
米莎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不常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你会离开我们吗?”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土路在脚下延伸,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隐隐约约的蓝色,那是海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花田的香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也许会的。”她说。
米莎没有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那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多看看我们,我们也多看看你,这样你走了之后,我们还能记得你。”
莉莉丝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好。”她说。
米莎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了所有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
李暮雨走在中间,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莉莉丝的手,握得很紧,然后又松开了。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阳光很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在想,也许分别不是一件坏事。
正是因为会分别,在一起的日子才显得珍贵。
就像那个女人说的,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牵挂是会痛的。
但痛过之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是甜的。
就像回甘藤。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