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她们在一个小镇的旅馆住了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旅馆就在街道的中间,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
旅馆的招牌是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猫的旁边写着“懒猫旅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他给她们安排了两间房,说:“你们三个人,两间房,不收多钱。”
“我们三个人可以挤一间。”米莎把钱放在桌上。
老板摇了摇头,他又推了点钱回来。
“住得舒服比省钱重要。”
只收了一间的钱。
莉莉丝和李暮雨住一间,米莎自己住隔壁。
米莎拿到钥匙的时候有点不高兴,嘟着嘴说:“为什么我要一个人住。”
“你昨晚发烧了,一个人住可以好好休息。”李暮雨说。
米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嘟嘴了,拿着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那你们晚上要来找我玩啊。”然后关上了门。
莉莉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不大,但很干净。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
窗户开在靠里的墙上,对着旅馆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几个青黄色的果子。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暮雨把布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来。
风里有枇杷树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酸,又有一点甜。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种过一棵枇杷树。”
“后来呢?”莉莉丝坐在自己的床上,脱了鞋,把脚缩到被子上。
“后来我离开了家,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李暮雨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莉莉丝。
“我走的时候它比我矮,现在应该比我高了。”
“你后悔种它吗?”
“不后悔。”李暮雨说。
“种的时候就知道可能吃不到它结的果子,但种的那天很开心,那就够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她的字很小,小到几乎要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但她不在乎。
“傍晚的时候住进了一个叫‘懒猫旅馆’的地方,老板人很好,只收了一间的钱。”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结了几个青黄色的果子。”
“暮雨说她小时候也种过枇杷树,走的时候树比她矮,现在应该比她高了,她说种的那天很开心,那就够了。”
“我在想,有些人也是一样的。”
“在一起的时候开心,那就够了。”
她写完这几行,停了一下,看着最后那句“在一起的时候开心,那就够了”,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李暮雨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暮雨。”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走?”
李暮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枇杷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莉莉丝。
她的表情很平静,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的笃定。
“想过。”她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
李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莉莉丝,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在这个国家一个人走了那么久,没有怕过,遇见你之后,我更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即使你走了,我也不会是一个人,你在我心里留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会走。”
莉莉丝看着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你在我心里也留了东西。”她最终说。
李暮雨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莉莉丝的手,然后松开了。
“走吧,去找米莎,她一个人在隔壁,肯定无聊了。”
她们敲了米莎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莉莉丝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米莎睡着了。
她趴在床上,鞋都没脱,一条腿悬在床沿外面,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吃完的馒头,馒头的一角露在嘴唇外面,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动着。
李暮雨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去,轻轻地把米莎嘴里的馒头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帮她把鞋脱了,把悬在床沿外面的那条腿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米莎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李暮雨没有把被子拉回来,而是把自己床上的那条毯子拿过来,盖在米莎身上。
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米莎睡觉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暮雨。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莉莉丝问。
李暮雨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米莎说过的话。”
“哪句?”
“她说,‘那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多看看我们,我们也多看看你,这样你走了之后,我们还能记得你。’”李暮雨顿了顿。
“她比你聪明。”
“我知道。”莉莉丝说。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人挤在米莎的房间里。米莎睡在中间,李暮雨睡在她左边,莉莉丝睡在她右边。
米莎睡相不好,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把胳膊搭在李暮雨身上,一会儿把腿搁在莉莉丝腿上。
李暮雨没有推开她,莉莉丝也没有。
房间里的煤油灯熄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框。
远处的街上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会儿就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米莎的粗而长,李暮雨的细而匀,莉莉丝的轻而缓,三种不同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三重奏。
莉莉丝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利昂那家旅馆天花板上的蜈蚣形裂缝,想起了镜湖那家旅馆天花板上的横着的裂缝。
每一个她去过的旅馆,天花板都有一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都不一样。
她忽然想,也许裂缝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东西。
每一栋房子都有裂缝,每一个人也都有裂缝。
那些看不见,藏在心里的裂缝,比墙上的裂缝更深,更长,更难修补。
但她又想起回甘藤。
那些裂缝里,也许会长出些什么来。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暮雨说她不怕我走,她说我在她心里留了东西,那些东西不会走。”
“我不知道我在她心里留了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我心里留了什么。”
“她在我心里留了一整个夜晚,有枇杷树,有月光,有她握着我的手时那种暖暖的感觉。”
“这些不会走。”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翻了个身,看着睡在旁边的米莎。
米莎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大,像个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外漏水。
她的睫毛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小块馒头的碎屑,大概是睡前没擦干净。
莉莉丝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块碎屑从她嘴角抹掉。
米莎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嘴角翘了起来。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们会继续往东走。
后天,也许就能看到海了。
在那之前,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