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米莎就嚷嚷着要去赶集。
“今天是镇上的赶集日,我听旅馆老板说的,每个月只有一次,可热闹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鞋往脚上套,套了半天发现左右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玩的,还有卖小动物的,我要去看看!”
莉莉丝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她像一只被阳光惊醒了的小松鼠,到处窜来窜去,尾巴蓬松得像个毛球。
李暮雨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窗边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她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了一根青色的发带,是她自己带的。
“你头发真好看。”米莎穿好了鞋,蹲在李暮雨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辫子。
“像是唱戏的那种人。”
李暮雨笑了。
“那是戏班子,不是唱戏的。”
“反正就是好看。”米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走吧,再不去好东西都被别人买走了。”
集市在镇子的中心广场上,从旅馆走过去只要五分钟。
她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搭满了棚子和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新鲜的蔬菜水果,刚出炉的面包糕点,花花绿绿的布料和衣服,叮叮当当的铁锅和农具,还有几个卖活禽的,鸡鸭鹅挤在竹笼里,咕咕嘎嘎地叫着,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米莎第一个冲到了卖吃的摊位前。
那是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熬化的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起来。
他的手很稳,手腕一转,糖稀就变成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再一转,又变成了一条腾云的龙。
米莎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指着那条龙说“我要这个”,老头笑了笑,用铲子把龙从石板上铲起来,递给她。
米莎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举着,像是举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龙的翅膀,糖稀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甜!”
李暮雨也买了一个,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还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真的蝴蝶翅膀。
她没有吃,只是举着看,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糖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
“你不吃?”莉莉丝问。
“舍不得。”李暮雨说。
“太好看了,吃了就没了。”
“糖画本来就是吃的。”莉莉丝说。
“你不吃它也会化掉。”
李暮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舍不得,把糖画递给莉莉丝。
“你帮我吃第一口。”
莉莉丝接过糖画,犹豫了一下,在蝴蝶的翅膀上轻轻咬了一小块。
糖稀很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很干净,像是把阳光含在嘴里的甜。
“好吃。”她把糖画还给李暮雨。
李暮雨这才开始吃,小口小口地,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吃到蝴蝶触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两根细细的糖丝,笑了一下,然后一口咬掉了。
米莎已经吃完了,嘴边沾了一圈糖渍,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膏。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跑到了下一个摊位前。
那是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地上铺了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十几本旧书,书脊都磨毛了,有些封面都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
米莎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她识字不多,翻书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跳不过去就皱着眉盯着那个字看半天,好像多看几遍那个字就会自己告诉她念什么。
李暮雨也蹲下来,在她旁边,帮她念那些不认识的字。
“这个念‘旅’,旅行的旅,这个念‘途’,路途的途,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是‘旅途’,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
米莎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这本书是写旅途的?”
“是。”李暮雨翻了翻那本书。
“是一个旅人写的日记,讲他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看到的事。”
“跟我们一样!”
“嗯,跟我们一样。”
米莎把那本书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接过铜板数了数,又还了一枚给她。
“这本不要钱,送你了,你喜欢读书,是好事。”
米莎捧着那本书,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个年轻人,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书跑了。
莉莉丝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米莎总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就笑,感动的时候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她的心是敞开的,像一间没有门的屋子,谁都可以走进去,谁都可以在里面坐一会儿,喝杯茶,然后离开。
她不在乎谁会离开,她只在乎谁来过。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字迹潦草,但她不在乎。
“镇上有集市,米莎买了糖画和一本旧书,糖画是龙形状的,她吃得满嘴都是糖,那本书是一个旅人的日记,米莎说她也要写一本。”
“卖书的年轻人把书送给了米莎,说喜欢读书是好事。”
“米莎抱着书跑了,跑得很远才停下来,她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暮雨买了一只蝴蝶糖画,舍不得吃,让我吃了第一口,糖很甜,像阳光。”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去找米莎。
米莎蹲在广场边的一棵槐树下,那本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她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用指甲在书页上做个记号,然后继续念。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莉莉丝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在念什么?”
“第一页。”米莎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挂着笑。
“这个旅人写他离开家的那天,下着雨,他的娘站在门口送他,没有撑伞,他走了很远很远,回头看见他娘还站在雨里,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莉莉丝听着,没有说话。
“莉莉丝。”米莎合上书,抱着膝盖。
“你说,我妈会不会也在等我回去?”
“会的。”莉莉丝说。
“可是我走了那么久,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她会不会以为我死了?”
“她不会以为你死了。”莉莉丝说。
“她知道你活着,她知道你在看这个世界,你走的时候跟她说了要去看海,她会记得的。”
米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哭出声,但莉莉丝知道她在哭。
莉莉丝伸出手,放在米莎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拍一只小猫。
米莎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走吧,我没事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她们逛了整整一个上午。
米莎买了一双新鞋,她说原来的鞋底都快磨穿了,还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说是冬天的时候戴。
李暮雨买了几包茶叶,有红茶绿茶花茶,还有一包她找了很久的白茶。
莉莉丝什么都没买,但她在一家卖银饰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中了一枚小小的戒指。
戒指很细,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很小的花,花瓣只有五片,简简单单的。
“喜欢就买。”李暮雨站在她旁边。
莉莉丝拿起那枚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
“不买。”
“为什么?”
“戴不住,我经常要用到手,戴戒指不方便。”
她没有说的是,她怕弄丢了。
她怕把一个东西戴在手上,戴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它永远会在那里,然后有一天它不在了,手指上会留一道白印子,那道白印子要很久很久才会消掉。
她不想留白印子。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广场边的一家小面馆里吃了午饭。
面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但味道很不错,面条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粒葱花。
米莎吃了两大碗,把汤都喝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饱了。”她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李暮雨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莉莉丝瞥了一眼,看见她写的是日期和一个地名,后面跟着几个小字,“向日葵花田,排骨炖土豆,懒猫旅馆,集市。”
“你在写日记?”莉莉丝问。
“不算日记。”李暮雨合上本子。
“就是记一下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怕以后忘了。”
“你会忘吗?”
“有些会。”李暮雨说。
“但记下来就不会了。”
莉莉丝摸了摸怀里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也记了很多东西,从利昂开始,一路记到现在。
她怕的不是忘记,她怕的是记住了之后,又不得不想起来。
但也许记住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那个女人说的,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牵挂是会痛的,但痛过之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是甜的。
她愿意吃那种苦。
下午,集市散了。
摊主们拆了棚子,收拾了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广场。
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踩烂的菜叶和碎掉的蛋壳,几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打扫,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下雨。
米莎抱着她的书和围巾,走回旅馆。
李暮雨提着茶叶,走在她旁边。
莉莉丝跟在最后面,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画出三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莉莉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漫不经心的看,而是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她转过头,看见街道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见莉莉丝转过头来,没有躲闪,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莉莉丝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领口别着的那枚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锁。
C.A.D.
又是C.A.D.
不是亚瑟,是另一个人。
更高,更瘦,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一动不动。
莉莉丝看着他,他也看着莉莉丝。
几秒钟后,那个男人转过身,走进了街角的一条小巷,消失在了暮色中。
“莉莉丝?”李暮雨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丝走进旅馆,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命运之轮”放在手心里看着。
双足飞龙的翅膀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眼睛的位置似乎闪了一下,但当她仔细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把徽章收好,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
那天晚上,米莎早早地就睡了。她抱着那本旧书,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头发和半张脸。
她的呼吸很均匀,很安稳,像一只在窝里睡着了的兔子。
李暮雨坐在窗边,泡了一杯新买的红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了深蓝色。
莉莉丝坐在床上,没有睡。她拿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又写了几行,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了好几道划痕,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想写那个站在街对面的C.A.D.男人,想写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等待。
他在等什么?在等她做什么?还是在等她变成什么?
她又想起禁忌物-001,那个观测者。
她说她在等莉莉丝,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她说莉莉丝会去找她的。
“莉莉丝。”李暮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莉莉丝抬起头。
“你相信命运吗?”
莉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那现在呢?”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也许信吧。”
李暮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着茶杯,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红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月光中变成了一缕淡淡的白雾,袅袅地飘向天花板。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划掉的痕迹。她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了几行字。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了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花,我喜欢它,但没有买,我怕弄丢了。”
“米莎买了一本旧书,是一个旅人的日记,她说她也要写一本,把她去过的地方都记下来,她识字不多,念得很慢,但她很认真。”
“暮雨买了白茶,是她找了很久的那种,她泡了一杯,说味道和她家乡的一样。她说她有点想家了。”
“在旅馆门口看到了一个C.A.D.的人,不是亚瑟,是另一个,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我离开。”
“也许我确实该离开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李暮雨还在窗边喝茶,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李暮雨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什么时候走,我都会记得你。”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在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
但她会走的。
她知道。
她们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