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刺耳,让人想捂耳朵的声音,而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旋律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睁开眼睛,发现李暮雨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条青色的发带。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笔。
琴声从楼下传来。
莉莉丝下了床,披上斗篷,推开门,沿着楼梯走下去。
旅馆的大堂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穿过大堂,推开厨房的门,看见李暮雨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乐器。
那是一个梨形的木盒子,琴颈很长,上面绷着几根弦。
李暮雨的右手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左手在琴颈上按来按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
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琴声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这是什么?”莉莉丝靠在门框上。
李暮雨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琵琶,我娘留给我的。”
“你会弹?”
“小时候学过一点。”李暮雨低头看着琴弦,手指又拨了一下,蹦出一个清脆的音。
“很久没弹了,手生了。今天起得早,看见它放在包里,就想弹一弹。”
“它一直放在你包里?”
“嗯。”李暮雨说。
“从家里带出来的,一路上背着它,走了很远的路,但很少弹,不是不想弹,是怕弹了想家。”
莉莉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把琵琶。
琴身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边角的地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琴头的部分刻着一朵花,花瓣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是什么花。
“弹一首吧。”莉莉丝说。
“我想听。”
李暮雨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琵琶抱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这一次不是零散的断断续续的音符,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旋律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很长的故事,有山,有水,有竹林,有炊烟,有一个人在黄昏的时候站在路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莉莉丝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动。
不是痛,不是酸,而是一种很微妙,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的感觉。
曲子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李暮雨放下琵琶,抬起头看着莉莉丝,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听吗?”她问。
“好听。”莉莉丝说。
“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李暮雨说。
“是我娘教我的,她说这是她娘教她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没有人给它取名字。”
“那你怎么称呼它?”
李暮雨想了想。
“我叫它‘送别’,因为我每次弹它,都觉得是在送一个人走,不知道送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就是觉得,他该走了,我该送送他。”
莉莉丝没有说话。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越来越浓,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粥好了。”李暮雨站起来,把琵琶放在椅子上,走到灶台前,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莉莉丝蹲在原地,看着那把靠在椅子上的琵琶。
琴身上的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河流,从琴头流向琴尾,不知道流到哪里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海的咸味。
海已经很近了。
米莎是在粥快凉了的时候才醒的。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楼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莉莉丝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住了。
米莎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大约两厘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好险。”
莉莉丝松开手,米莎稳稳地站在地上,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摔死了。”
“你不会摔死的。”莉莉丝说。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命大。”
米莎想了想,觉得这是夸奖,咧嘴笑了。
她们坐在厨房里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
李暮雨在里面加了几颗红枣,粥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不用加糖也很好喝。
米莎喝了两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暮雨,你以后开个粥铺吧。”她说,。
你煮的粥太好喝了。”
李暮雨笑了。
“好,等我走不动了,就开个粥铺,你们来喝,不要钱。”
“我可能来不了。”米莎说。
“我可能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把没看过的东西都看一遍,等我看完了,也许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种点菜,养只猫,像那个农舍的女人一样。”
“那你会给你的猫取名字吗?”莉莉丝问。
米莎想了想。
“会,我要叫它‘馒头’,因为它的脸圆圆的,像馒头。”
李暮雨和莉莉丝都笑了。
米莎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笑得很开心,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我不是在哭,我是笑出来的”。
没有人拆穿她。
她们离开小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沿着镇子东边的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色忽然开阔起来。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蓝色线条。
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湖水的蓝,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沉的,望不到底的蓝。
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大地的尽头铺了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米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蓝色,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红色的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那就是海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就是海。”李暮雨说。
米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得毫无顾忌,像一个孩子。
哭声在海风中飘散,被风吹得很远很远,也许吹到了那片蓝色的海里,也许沉进了沙子里。
莉莉丝站在她旁边,没有安慰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听着米莎的哭声。
李暮雨也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海。
风吹起她的辫子,青色的发带在风中飘着,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米莎哭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笑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去看海。”
她们走下土路,穿过一片沙滩,走到了海边。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反反复复,像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腥味还是香味的气息。
米莎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海浪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
她尖叫了一声,笑着说“好凉”,但没有退回去,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海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好大啊。”她站在海水里,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
“好大好大好大,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李暮雨也脱了鞋,走到海水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海水。
她把手指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皱了一下眉头。
“咸的。”
“海水当然是咸的。”莉莉丝说。
“我知道。”李暮雨笑了笑。
“只是想尝一下。和我家乡的海是不是一个味道。”
“是吗?”
“是。”李暮雨站起来,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一样的咸,原来海的味道是一样的,不管在哪里。”
莉莉丝没有脱鞋。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看着米莎在海水里跑来跑去,看着李暮雨站在水边,裙摆被海浪打湿了,贴在腿上,像一朵深色的花。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海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她用左手按住纸边,右手写字,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了。
“看到海了,很大,很蓝,望不到边。”
“米莎哭了,哭完又笑了,她说比想象的大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暮雨尝了海水,说和她家乡的海一个味道,她说海的味道是一样的,不管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家乡的海是什么味道。”
“但这里的海,是咸的,带着一点腥味,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米莎在海水里跑来跑去,像一个小孩子。”
“暮雨站在水边,裙摆湿了。”
“我在写这些。”
“这一刻,我想记住。”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抬起头,看见米莎从海里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莉莉丝!你也来!”她一把抓住莉莉丝的手,把她往海里拽。
莉莉丝被她拽了一个踉跄,鞋子踩进了湿沙里,海水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米莎拉着她的手不放,她也就不挣脱了。
“凉吧?”米莎笑嘻嘻地看着她。
“凉。”
“但是舒服吧?”
莉莉丝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清澈的水面下能看见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袜子,还有米莎光着的脚丫。
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趾缝里被带走,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她的脚心。
“舒服。”她说。
李暮雨也走了过来,三个人并排站在浅水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飞得很低很低,翅膀几乎要碰到水面。
“暮雨。”米莎说。
“嗯?”
“你说,海的对面是什么?”
“另一个国家。”李暮雨说。
“也许还有海,也许有山,也许有沙漠。”
“你想去看看吗?”
李暮雨想了想。
“想,但我要先把这边看完。”
米莎点了点头,又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你呢?你想去看海的对面吗?”
莉莉丝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沉默了很久。
“也许会的。”她说。
“但不是现在。”
米莎没有再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灌满了咸咸的海风,然后慢慢吐出来。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说。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脚丫,看着她脸上那种单纯,毫无保留的快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而是比这两种都要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膛,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心脏,握得不紧,但也不松,就那么握着。
“米莎。”她说。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比今天更开心的。”
米莎转过头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上的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莉莉丝说。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海浪还要大声。
她松开莉莉丝的手,跑回了海里,跑得很快,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飞起来的珍珠。
李暮雨站在莉莉丝旁边,安静地看着米莎在海里奔跑。
“她真像一个小孩子。”李暮雨说。
“她本来就是小孩子。”莉莉丝说。
“你也是。”
莉莉丝转头看了她一眼。
李暮雨没有看她,还在看着海面,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比你大。”莉莉丝说。
“看起来比我小。”
莉莉丝的脸黑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李暮雨说的是真的。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孩子,白头发,红眼睛,小小的个子,站在海边,像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她在海水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米莎终于玩累了,从海里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四肢摊开,像一个大字。
“我好累。”她说,“但是我好开心。”
李暮雨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水囊递给她。
米莎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也不在意,喝完了用手背一抹,把水囊还给李暮雨。
“谢谢。”
“不用谢。”
莉莉丝从海里走上来,鞋子湿透了,走一步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在踩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
她在米莎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倒扣在沙滩上,让水流出来。
米莎侧过头看着她,笑了。“你的脚好白。”
“你的脚也很白。”
“那是因为我泡白了。”米莎把脚抬起来看了看。
“平时不是这个颜色的。”
莉莉丝也看了看自己的脚。
确实很白,白得不像话,白得没有血色,像两截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年糕。
她动了动脚趾,脚趾上沾着细沙,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莉莉丝。”米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嗯?”
“你什么时候走?”
莉莉丝的动作停了一下。
米莎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空,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我知道你会走的。”她说。
“你从第一天就在说‘也许’,你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我知道‘也许’的意思。”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
海鸟在头顶叫着,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划玻璃。
“很快了。”莉莉丝说。
米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让海风吹干脸上的水渍。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钻。
李暮雨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青色的发带在风中飘着,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莉莉丝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海风很大,纸页被吹得啪啪作响,她用双手按住纸边,低下头,在风中写了很短的一行字。
“海到了,米莎哭了,又笑了,暮雨尝了海水,说和她家乡的一样咸。”
“我说很快了。”
“她们没有问我‘很快’是什么时候。”
“也许她们知道。”
“也许她们也在等。”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抬起头,看着海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把海水都烧着了。
远处的海天相接处,有一道细细的紫色,紫色上面是粉色,粉色上面是金色,金色上面是蓝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被人轻轻地抖开,铺在了天边。
米莎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沙滩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红色的围巾散落在她身边,像一朵落在地上的花。
李暮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到莉莉丝旁边,和她并排看着海面上的落日。
“莉莉丝。”她说。
“嗯。”
“你走了之后,会记得我们吗?”
莉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李暮雨也在看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上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夕阳点燃的星星。
“会的。”莉莉丝说。
“我会记得米莎吃糖画的样子,记得她蹲在槐树下念书的样子,记得她跑进海里溅起的水花,我会记得你煮的粥,你泡的茶,你弹的琵琶。我会记得你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
李暮雨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也会记得你的。”她说。
“记得你在茶馆里问我怕不怕,记得你削苹果不会断皮,记得你站在海边鞋子湿透了走路咕叽咕叽响。”
莉莉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
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暗,变成深红色,深红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深蓝色,最后,天和海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李暮雨站起来,叫醒了米莎。
米莎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我睡了多久”,李暮雨说“睡了一整个日落”,米莎说“难怪我觉得我梦到了好多颜色”。
她们沿着沙滩往回走,走到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桥。
莉莉丝走在最后面,回过头,看着那条银白色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