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的。
她没有点灯,摸着黑穿好了衣服。
斗篷是昨天在沙滩上晾干的,还带着一股咸咸的海风味,她把领口拢了拢,系好带子。
靴子也干了,但鞋底缝隙里还藏着几粒细沙,穿上的时候脚趾碰到那些沙子,痒痒的,像是海还在她脚边。
李暮雨睡在隔壁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
她的辫子散开了,黑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那把琵琶靠在床头,琴头的花在月光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蝴蝶。
莉莉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撕下来。
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行字。
“我走了。海很好看,和你们一起看更好看,别找我。”
她把纸条压在茶杯下面,茶杯旁边是李暮雨那条青色的发带,昨晚解下来之后忘了收。
莉莉丝看了发带一眼,没有动它。
她背上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过米莎的房门前,停了一下。
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旅馆的大堂空无一人。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摇晃,发出单调,令人昏昏欲睡的滴答声。
她推开旅馆的门,外面还是黑的,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橡皮在天幕上轻轻擦了一下。
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把那口气一直沉到心底,然后慢慢吐出来。
白雾从她唇间溢出,在晨光未至的空气中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迈开了步子。
镇子在身后慢慢变小。
先是那些房子的轮廓变得模糊,然后连轮廓都看不到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颗火星。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土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远处的树林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梦话。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脚步声单调而清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开始亮了。
先是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最远的纸上画了一笔。
金线慢慢变宽,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带子上方是粉色的云,再往上是淡蓝色的天空。
一颗星星还挂在头顶,很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灯。
莉莉丝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徽章。
它还是冰凉的,金属的,安静的。
然后她摸了摸那本笔记本,被她撕掉了一页,薄了一些,但还在。
艾米莉给她的那根发绳还系在手腕上,星星挂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片铺满碎钻的绿地毯。
山坡的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橡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
她走到橡树下,把包放下来,靠着树干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来时的路在身后蜿蜒,像一条灰白色的蛇,消失在远处的山丘后面。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的尽头又有新的山丘,山丘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水囊。
她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水已经不凉了,有一股皮革的味道。
她把水囊塞回包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开始写。
“一个人了。”
“天没亮就走了,暮雨还在睡,米莎也是,给她们留了纸条,让她们别找我。”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了就不想走了。”
“路过一片麦田,麦茬是银白色的,很好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整片田野都变成了金色。”
“现在在一棵橡树下面休息,树很大,风从树叶间穿过去的声音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一个人在路上的感觉,和三个人不一样,安静了很多,但也冷清了很多。”
“不过,习惯了就好。”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习惯了就好”,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她在橡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麦秸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些淡淡,说不清是什么花的花香。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站起来,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她经过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条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她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没叫。
她本来想找个地方借宿,但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不想停了。
她穿过村子,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在一片小树林边上停下来。树林不大,但树长得很密,像是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把把深绿色的伞。
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包,去捡了一些干柴回来。
打火石是米莎留给她的,临走的时候塞在她包里,她当时没发现,后来翻包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
火升起来了。
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她坐在火堆旁边,从包里翻出那条红色的围巾,米莎的围巾。
她不知道米莎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她包里的,也许是昨天在海边,也许是今天早晨她还在睡觉的时候。
围巾很软,很暖,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米莎身上特有的味道,阳光,青草,还有一点点糖浆的甜。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她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火光写了几行字。
“经过一个小村子,没有停,黄狗看了我一眼,没有叫。”
“天黑了,在一片小树林边上生火,干粮吃完了,明天要找新的吃的。”
“米莎把她的围巾塞在了我包里,红色的,很暖,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暮雨的发带我没有拿,她束头发要用。”
“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有点安静,以前这时候米莎会在说话,暮雨会在旁边听。”
“噢,还有塞西莉亚和艾尔雯,塞西莉亚应该又会到处去找东西吃,艾尔雯应该会呆呆的看着火堆。”
“不过,火还是很暖的。”
她写完这些,合上本子,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焰重新旺了起来,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飞,飞到半空中就灭了。
她靠着背包,把斗篷裹紧,看着跳动的火焰,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从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的田野里有什么小动物在叫,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
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懂。
也许它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那里。
和她一样。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灭了火,收拾好东西,把围巾重新围好,背上包,继续往东走。
她不知道东边还有什么,也许有另一个镇子,也许有另一片海,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想往别的方向走,至少现在不想。
东边的路比昨天的路更窄了,两边的树也更多了,从零星的几棵变成了成片的白桦林。
树干是银白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而是一种有节奏,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地面的声音。
她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咚。咚。咚。
有人在砍树。
她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子,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他面前是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已经被砍成了几段,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莉莉丝。
“小姑娘,一个人?”他问,声音沙哑但很洪亮,像是敲在铜钟上的声音。
“嗯。”莉莉丝说。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白发和红瞳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他把斧头往树桩上一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前面没啥了,就一个村子,再往前走就是山了。”他指了指东边。
“你要翻山?”
“也许。”莉莉丝说。
“翻过去是啥我也不知道,我没翻过。”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喝了一口。
“我这辈子就在这片林子里转悠,没出过远门。”
“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远门?”男人反问。
莉莉丝想了想,没有回答。
男人笑了,笑起来的皱纹像树皮上的纹路,深深的,密密的。
“小姑娘,你去哪儿?”
“不知道。”莉莉丝说。
“那你怎么走?”
“往前走就行。”
男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朝她扔了过来。
莉莉丝接住了,是一个苹果,不大,青绿色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
“拿着吃。”男人说。
“前面的村子啥都没有,别指望在那儿买到吃的。”
莉莉丝把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男人看着她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哈哈大笑,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树上的鸟。
“酸吧?”他笑着说。
“酸就对了,这棵树结的苹果一直酸,酸了二十多年了。”
“那你还留着它?”
“留着。”男人说。
“酸也有酸的味道,再说了,它又没碍着谁,长得好好的,我砍它干嘛?”
莉莉丝嚼着酸苹果,看着那个男人重新拿起斧头,继续砍那棵已经倒下的树。
斧头落下去,木屑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吃完苹果,把核扔进草丛里,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已经把树段劈成了柴火,正一根一根地码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转回头,继续走。
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边走边写。
“遇到一个砍树的老人,他给了我一个苹果,很酸,他说酸也有酸的味道。”
“他问我为什么要出远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问我怎么走,我说往前走就行。”
“往前走就行。”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白桦林在身后慢慢远去,前方的路还在延伸。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不大,也不快,但很稳。
风吹过来,把红色的围巾吹得飘了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