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颠得像是在筛糠。车身随着每一块突出的石头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老骑士坐在对面，非但没觉得难受，反而一脸享受地晃着二郎腿，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麦饼啃了起来。
趁着颠簸的间隙，他拍了拍扶手，似乎有了传授经验的雅兴。
“小子，既然进了这趟差事，有些基础常识你得给我刻在脑子里。”老骑士嚼着饼，嗓音洪亮且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感，唾沫星子横飞，“这世间的力量排位，那是按阶序来的。头一号是神，那是不可名状、不可直视的存在；往下走，是龙、天使、精灵、兽人，再往后才是矮人和咱们人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瞥了龙夕楠一眼：“没错，咱们人类垫底。不管是肉体强度还是魔力亲和，都被前面那几尊大佛甩开了几条街。每个大族底下还分出无数支脉，本次暂不追叙——总之，你要敬畏它们，尤其是当看到翅膀带闪电或者身上长树叶子的时候，别硬刚，跑得快是你的天赋技能。”
龙夕楠扯了扯嘴角，心里吐槽不已。垫底就垫底，说得好像他们这群人有多委屈似的。不过看他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倒也有点让人忍俊不禁。反正他自己这双怪眼和这身“96%环境适应力”的体质，也就是个进奇异点搬砖捡漏的命，种族的排行榜跟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在这个世界里，活得久比什么排名都重要。
马车刚拐过一片风化严重的荒坡，路两旁全是些奇形怪状的灰白色岩石。
突然，老骑士像是踩到了地雷，猛地一个箭步冲到车厢外，双手死死握住插在车底的长枪，直指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巨石。
“敌袭！”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如临大敌的惊惧。
龙夕楠探出头顺着他的枪尖看去。那石头连苔藓都长不齐，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白色裂痕，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除了形状稍微有点不规则，看起来就像个天然路障，连只蚂蚁都看不见。
“叔，那是什么？”龙夕楠忍不住问。
“潜伏的石巨人！看那诡异的色泽和僵直的姿态……”老骑士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它在伪装！小子，躲到我身后去！”
还没等龙夕楠反应过来什么叫石巨人能伪装成石头，老骑士已经动了。
没有战术试探，没有吟唱起手，纯粹的肌肉记忆驱动长枪横扫。伴随着一声怒吼，长枪裹挟着劲风狠狠劈下。
铛！
碎石飞溅，溅得他满脸都是灰土。那巨石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道缝。
“果然有防御反应！”老骑士眼睛更亮了。
接着是第二记纵劈，第三记挑刺。动作行云流水，大开大合。三秒钟不到，原本完整的巨石轰然解体，化作满地青白色的渣滓，扬起一阵尘土。
他站在一堆碎石中间，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灰，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通操作的目标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甩掉枪杆上的石粉，哼哧哼哧爬回车厢，大马金刀地坐下，下巴微扬：“小子，吓傻了吧？刚才要是晚一步，那大家伙一拳下来咱们都得变肉泥。怎么样，大叔这一记‘碎岩斩’够不够利索？”
龙夕楠笑得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肩膀抖个不停：“叔，那是风化岩。它不会动，也不会反击。你把它给剁了……而且你看那裂纹，起码有几百年历史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管它是什么，砍碎的就是死物！懂不懂什么叫老当益壮、一击必杀？再说了，万一是它故意装死骗你呢？这就是陷阱！”
龙夕楠继续损他脑回路清奇，说他这哪是防险，简直是拆墙大队队长。他脸色一沉，显然被对方说中了痛点却又拉不下脸来认输，反手一枪柄结结实实敲在龙夕楠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胜在快准狠，侮辱性极强。
行了，认怂。龙夕楠揉了揉肩膀缩回车厢角落，不再接话。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前排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窜了出来，两只前爪并拢，耳朵警觉地抖动了两下，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们这群庞然大物。
老骑士瞳孔骤缩，瞬间切换回了刚才的战斗姿态。长枪倒转，枪尖斜指地面，身形微微下蹲，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突刺姿势。
“警告！高危魔兽！”他低声喝道，冷汗都要下来了，“看它那敏锐的耳力和爆冲的前兆，绝对是高机动型的飞行魔兽变种！移动速度极快，建议立即格杀！”
龙夕楠嘴角疯狂抽搐。
那是兔子。纯种的草食动物，全凌海市随处可见的那种。
但他已经动了。长枪倒转作为辅助平衡，步伐错杂交错，身形如电般贴了过去。那只野兔吓得原地腾空，在空中调整了一次姿态，撞在木质车轮上弹了一下。骑士趁机伸手一捞，顺势下压，干脆利落地把挣扎的猎物揣进怀里，顺手拔出匕首抵在了对方咽喉处（虽然是兔子）。
他喘着粗气，死死护住怀里的战利品，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草丛：“抓到！高机动型飞行魔兽变种！还好我反应快，差点让它遁地跑了。”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龙夕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众人抵达了森林边缘。这里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而压抑。
扎营，卸货，劈柴，一切井然有序。工人们是一群沉默寡言的老手，动作麻利。老骑士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后勤天赋，指挥若定，仿佛他不是个战场上的猛将，而是干了八辈子大厨的学徒。
不多时，篝火噼啪作响，处理干净的兔肉架在铁架上炙烤。油脂滴落炭火，激起一串金黄色的火星，焦香混着迷迭香的清气直接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乱窜。
肉端上来那一刻，文明彻底崩塌。
老骑士单手撕下后腿，工人大哥抓着前胸，龙夕楠也没客气，直接上手。没有餐具，没有礼仪，只有拳脚相加和毫无队长尊严的争抢。
“左边这块带脆骨的归我！”老骑士吼道。
“放屁，我看上的你也敢抢？你这老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龙夕楠毫不示弱，一脚踢过去把他刚伸过来的手挡开。
老骑士居然跟两个糙汉子扭打在了一起，配枪都随手搁在一旁当压舱石。肥美多汁的肉块在争夺中飞出去半寸，又被眼疾手快的工人叼了回来。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涨得通红，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却没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吃饱喝足，全员瘫在草地上打着饱嗝。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林间浮动，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这就是生活，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但真香。
夜里睡得深沉。半夜被尿意憋醒，龙夕楠披着外套掀开帐帘。
林间夜风很冷，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他走到离帐篷稍远的地方解决完毕后，习惯性地抬头望天，呼吸却在刹那间猛地一滞。
夜空不是黑的，是灰的。
厚厚的乌云低低压在天际线上，云层内部没有闪电，却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巨大轮廓在缓慢翻涌、蠕动。那不像是在刮风，更像是一张盖住天穹的巨口，在缓慢地张合；又或者是有不可见的庞然大物在云深处翻身。无声，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天然压迫感，仿佛整片天空都在颤抖。
角落里的老骑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正拿着一块脏布里脊骨擦枪，此时缓缓站起身。他没说话，甚至没转头看龙夕楠，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夜空。
下一瞬，他双手握紧地上的长枪，腰马合一，核心绷紧，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恐怖的张力。
发力一掷。
枪影破空而出，撕裂沉闷的风声。它笔直地贯穿厚重的云层，轨迹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像是在这灰色的幕布上钉入了一根银色的钉子。
没有爆炸，没有异象，也没有光芒万丈。就像一根沉默的标枪，径直楔入深空。
仿佛一声无声的敕令。
云层里的翻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更高的存在踩住了命门，又像是畏惧某种古老的威慑。灰暗迅速退潮，浓云裂开缝隙，零星的星光漏了下来。风停了。林鸟收声。夜复归于绝对的宁静。
龙夕楠默默退回帐篷，拉上帘子，心跳依旧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刚才那一幕，没有人会提起。骑士也重新坐回了角落，继续他那日复一日的擦拭动作，仿佛刚才那一掷耗尽了毕生心血的人不是他。但龙夕楠知道，这世界里砸碎的石头和抓来的兔子都只是表象。头顶的云层下面，藏着些连老骑士的枪都未必能完全镇住的玩意儿。
日子还得照过。明天还要赶路。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