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林深处的清晨，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腐烂落叶发酵后的酸气。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与其说是在修路，不如说像是在给这片原始丛林搞什么大型野炊。几十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工人正挥汗如雨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镐，在那条所谓的“道路”上忙碌着。
龙夕楠手里提着一把有些磨损的短刀，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像个游魂似的在工地边缘溜达。老骑士骑在马上，长枪斜插在马鞍旁，一脸严肃地盯着四周茂密的灌木丛，充当着警戒雷达的角色。
他们的身份很明确——护卫队。主要职责是防备林中可能潜伏的魔物，确保这帮修路的原住民工人能安安稳稳地把路修到风车镇。
但现在，这个任务遇到了挑战。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路基本身。
“这也太拉胯了。”龙夕楠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
工人们按照老工匠的指挥，把杂草铲平，然后挖个坑，填入普通的红黏土，再踩实。日复一日，路看起来似乎变宽了，但地面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褐色，像是一块块正在溃烂的皮肤。
“大叔，你过来看看。”龙夕楠招了招手。
老骑士勒马凑了过来：“怎么了？”
龙夕楠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被踩实的泥土地面。触感松软且带有弹性，完全没有硬度可言，“你看这土质，全是粘性极强的红壤。咱们现在的路，就像是给这森林盖了一层保鲜膜。只要一下大雨，或者稍微有点积水，这土层就会因为吸水性膨胀、遇水液化。”
老骑士也不懂这些，只是摸摸了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路根本修不通。只要下一场暴雨，咱们今天填的泥土就会被泡成稀泥，不但车轮子会陷下去，就是人走在上面也深一脚浅一脚。”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几声怒骂。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工头对着龙夕楠不懈的嘲讽到：“你这年轻人，懂不懂什么是修路啊！”
龙夕楠叹了口气，他知道语言上的沟通在这些粗犷的原住民身上往往失效。他们不懂什么叫“渗透”，也不理解“应力分散”。在他们眼里，路就是土拍硬了走人而已。
工头虽然敬畏老骑士，也比较敬畏老骑士身边的龙夕楠，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护卫只管杀怪，修路还是要让我们这些专业的来，踩实了硬得很。”
“硬个屁，遇水就软。”龙夕楠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拔出短刀，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咱们打个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脆。
“什么赌？”老骑士好奇地问。
“左边这段，两百米，按他们的老法子修。右边这段，两百米，按我说的法子做。”龙夕楠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碎石块和旁边的溪流方向，“我要在这两边同时开出深度半尺的排水暗渠，然后在路基底下铺三层厚石子，最后再用夯锤一层层砸下去。”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了窃窃私语声，那些原本就不满的语气瞬间变成了看笑话的神情。
“还要铺石头？这是在修路还是在修城墙？”
“听说这位少爷是从外地来的，脑子不太灵光吧？”
面对这些充满鄙夷的目光，龙夕楠毫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天色。天空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层铅灰色，远处沉闷的雷声预示着今晚将有一场不小的阵雨。
“信不信由你们。”龙夕楠耸了耸肩，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工人吩咐道，“去，把这边的工具全部换成大号的石夯，也就是用多根绳子把大石头穿起来，到时候砸路的东西，还有，把那边的碎石全部运过来。”
接下来的半天，营地里的画风变得极其诡异。
一群平日里只会磨洋工的工人，被迫接受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的“微操指导”。
“不对！不对！这两个地方砸的太远了！”龙夕楠拿着一根测量用的竹杆，像个疯狂的指挥家一样在场地上乱窜。
“喂，那个壮汉！先铺大石头然后是小石子！不要一股脑的倒在地上啊喂！”
“老工匠，别光顾着笑！你那水渠都歪到姥姥家了？这角度要是错了，明天这沟就得塌！”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怨气冲天。而龙夕楠呢？他甚至没碰过一颗石子。他只是站着，不停地指指点点，偶尔用树枝比划两下怎么做。虽然两边是同时开工的，不过工头那边很快就做完了，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着龙夕楠这边干活儿，一边看一边还不断的嘲笑议论。
“孩子，歇会儿吧。”老骑士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块干粮。
“这叫驻场管理人。”龙夕楠接过干粮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我不在这里调度的话，这个路修的好吗？他们能明白我想要修的是什么吗？”
傍晚时分，天公不作美，一场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狂风呼啸，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营地每一个角落。龙夕楠站咋树荫下，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今天过后，就该让这些人感受一下什么叫做，酱味大鸡！”
一夜过去。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那片经历了风雨洗礼的土地。当第一辆马车试探性地驶向营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倒霉蛋刚踏上左边的“传统路段”，就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扑通！”
伴随着泥浆飞溅的声音，那两个踩着高筒皮靴的工人就像陷进沼泽里的猪一样，连人带车直接陷了下去。浑浊的红泥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无论他们怎么用力拔腿，泥巴就像长在他们脚上一样死死不放。
“哈哈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刚才还嘲讽龙夕楠的那个工头，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笑声还没停，第二波冲击就来了。
老骑士骑着马率先踏上了右边的“改良路段”。
马蹄稳稳地踩在了坚硬的碎石路面上。没有打滑，没有下沉，更没有溅起的泥点。那些昨夜被雨水充分浸泡过的路基，在排水暗渠的作用下，水分被迅速排走。
剩下的水分反而起到了类似“混凝土养护”的作用，让碎石之间的咬合变得更加紧密。此时的路面，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的迹象，反而因为水的浸润显得坚硬如铁。
龙夕楠甚至悠闲地从路边捡了一颗鹅卵石，随手抛了过去。
“铛。”
石子敲在路面上，弹起半米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般的撞击声。
全场鸦雀无声。
老工匠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抬起脚尖踢了踢路面，又低头看了看旁边还在冒气泡的排水沟。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是魔法吗？”老工匠喃喃自语。
“不是魔法，是常识。”龙夕楠收起脸上的得意，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路要会‘喝水’才能走得远。”
看着周围工人们投来的那种近乎崇拜的眼神，龙夕楠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小圈子里面才算是有了话语权。
哪怕他打架不行，但在“造路”这件事上，他就是这里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