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路基改造是一场智力上的降维打击,那么接下来的场景,则是对体力劳动效率的一次残酷审判。
上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铁木林的树冠,热浪在林间扭曲升腾。
龙夕楠坐在树荫下的一个倒伏的树干上,手里拿着根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蚂蚁窝。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几名原住民工人正推着两辆极其原始的板车。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车。就是两根粗硬的树枝被藤蔓强行绑在几块薄木板上,底下垫了几块圆滚滚的石子充当轮子。
“吭哧……吭哧……"
一名壮汉弓着腰,脖子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要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他手里拽着那简陋的把手,肩膀死死抵住一块巨大的铁木原石。石料足有一百多斤重,压得那两块薄薄的底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走了不到十米,那该死的木质底座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断了。
沉重的石块轰然砸地,溅起一片黄土。壮汉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半天抬不起头来。旁边的工友慌忙跑过来帮忙翻面,两人手忙脚乱地摆了半天姿势,才再次把那沉重的负担扛上肩。
“太慢了。”龙夕楠皱了皱眉。
按照这个速度,要把前方堆积如山的那些矿石全部运到营地,别说一个月,哪怕干到明年这时候都未必能完成。而且一旦有人累伤了,或者被路上的荆棘划破了皮导致感染,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得陷入瘫痪。
在这个世界,任何一点小伤都可能变成致命的灾难。
“大叔,别在那儿磨洋工了。”龙夕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锁定了不远处正在指挥挖掘排水沟的老工匠。
那是一个皮肤如同黑檀木般黝黑的老头,虽然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握着一把缺口的斧头时却稳如磐石。
老工匠听见呼唤,放下手里的家伙事擦了擦汗凑了过来:“怎么了?少爷,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路是修好了,但这搬运的效率简直是在羞辱人类。”龙夕楠走到那块断裂的木板旁,用脚尖踢了踢,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们是用蛮力在跟物理定律作对。都不会制作省力工具吗?”
老工匠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跳跃性的思维。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干的。”龙夕楠蹲下身,拔出腰间那把磨损的短刀,在地面上飞快地刻画起来。
锋利的刀刃划开腐殖土,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沙土层。龙夕楠的手指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线条纵横交错。
“这是一个侧面,这是一辆车。”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但是,它只有一个轮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独轮车?”老工匠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个轮子?那装货的时候不全都翻了吗?除非这孩子你会法术,能让这东西自己长脚走路!”
周围的工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在他们看来,平衡是一门玄学,只有四条腿站着才叫稳当。让一个人去驾驭一个轮子?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不是法术,是力学。”龙夕楠从兜里掏出一截烧焦的黑炭条,在图纸的中心画了一个红点。
“你看这里,这是轴心。只要货物的重量集中在这个点的后方,并且保持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人只要稍微抬高手柄的后端,就能利用身体作为支点,把这东西架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轮子越大越好,要能跨过碎石和树根。手柄要长,要用最坚韧的铁木。还有,斗子的宽度不能超过一个人的肩膀,否则转弯的时候就会卡在树上。”
老工匠围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虽然那些复杂的几何线条看不太懂,但他那双看了四十年伐木工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结构逻辑。
“你是说……把所有的劲儿,都往这一个点上卸?”老工匠颤巍巍地问。
“没错。”龙夕楠打了个响指,“现在,我要你用最快速度,给我搓出来一辆这样的玩意儿。材料就地取材,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既然老板发了话,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专业的工程师。
老工匠眼中的疑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绝世图纸时的那种狂热。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弯钩状的短锯,冲着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徒招了招手:“都愣着干什么!砍树!找直径一米以上的硬木桩,还有,把那边的藤皮剥干净!”
叮叮当当——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坊区。
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电钻。所有的工具仅限于几把缺口的斧头和一把生锈的凿子。但令人惊叹的是,老工匠的手艺确实有着“凌海市工匠大师”的水准。
他眯着眼睛,用牙齿咬着绳子,一手挥动大斧,顺着木纹精准地切削着原木。每一刀的深浅都由他那几十年的肌肉记忆精确控制。
“这儿,挖深半寸!”龙夕楠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指指点点,“不然轴承会松,推起来晃荡。”
“不行啊孩子!这硬木头比生铁还难啃!”老工匠满头大汗地吼回去。
“那就用小石子打磨!慢慢磨!直到它能转起来为止!”
时间在斧头的挥舞声中流逝。
太阳逐渐西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高温烘烤过的松脂香味。经过长达四个小时的疯狂赶工,一件充满了原始机械美感的黑色造物终于诞生了。
它看起来有点丑。
粗糙的轮子上嵌着几圈铁箍,黑色的车架因为刚刚刷上了一层厚厚的桐油而显得有些反光,两个长长的手柄末端甚至还残留着未处理干净的毛刺。
但它确实是一个完整的结构。
“来吧。”龙夕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没有急着上去推车,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单轮。轮轴处涂抹了大量的动物油脂,保证转动顺滑。车斗的位置被他亲自用粉笔画了一条线,那是根据人体工学推算出的最佳重心位置。
老工匠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周围围了一圈等着看笑话的工人。
龙夕楠双手握住冰冷的手柄,双脚踩在车斗两侧的边缘支点上。他先是轻轻一摇,试探了一下左右的重心平衡。
很稳。
这种奇妙的悬浮感让他着迷。就像是抓住了某种自然界隐藏的规则。
“起!”
随着一声低喝,龙夕楠猛地发力向前冲了两步。
沉重的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稳稳地压在那个唯一的轮子上,向前滑行了出去。没有丝毫倾斜,没有丝毫卡顿。
他做了一个急转弯。车轮切过地面,带起一蓬尘土,车斗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地。
“神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那个壮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轮到我了试试!”老工匠再也忍不住,激动地抢过手柄,在上面挂了满满两大袋矿石。
哒哒哒——
老人的身影在独轮车的配合下变得格外轻盈。他推着装满几百斤重物的车子在场院里飞奔,脸上露出了一脸孩童般的傻笑。
“快!快去做第二辆!”龙夕楠趁热打铁,大声吼道,“一人造一辆!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五十辆这样的车停在营地口!”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工地。
原本枯燥、沉重、充满汗水恶臭的苦力活, suddenly变成了某种充满了成就感和竞争欲的游戏。男人们兴奋地冲进树林,挑选最合适的木材,互相比拼着谁的车子跑得更快、更稳。
运输效率在这一刻迎来了爆炸式的突破。
原本需要四个人合力的搬运任务,现在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车队就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那条刚铺好的坚硬碎石路,源源不断地将物资输送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夕阳将整个铁木林染成了血红色。
龙夕楠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感到一阵久违的满足。
这就是科技的魅力。不需要魔力,不需要天赋,只需要一点点常识,就能改变这群土著的生活。
然而,就在大家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森林深处蔓延开来。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几只正在附近筑巢的飞鸟。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掐断了喉咙,瞬间惊恐地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消失在漆黑的云层中。
紧接着,林间的虫鸣也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工地。那些推着重物奔跑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老工匠挠了挠头,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中。
老骑士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的鼻子微微抽动,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腐烂气息再次飘进了他的鼻腔。
“退后……都退后!”他脸色大变,对着所有人高声怒吼。
几乎是同一时刻,前方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
两道娇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两个身材纤细的人影,穿着破损严重的银白色轻甲,一头柔顺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他们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显然已经力竭。
而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的阴影里,十几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群长着狼爪和人面的畸形怪物,浑身流淌着绿色的黏液,正贪婪地注视着那两个猎物发出的求救声。
“是……是精灵!”一个胆小的工人惊恐地喊道。
这两个落难者的确拥有异族的高贵血统。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精致的五官即使在极度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透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此刻,一位银发精灵少女正死死护着一个受伤的金发少年,绝望地看着逼近的魔物。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面对这种级别的魔物,普通工人的农具根本不堪一击。
“怕什么!”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老骑士拔出了那柄厚重的长枪。他那平时总是挂着慈祥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肃杀的青筋,一双浑浊的老眼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孩子们,躲到我后面去!”
老骑士大喝一声,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枪杆,脚下的泥土都被鞋底碾出了深深的印记。
他不是在退缩,而是在冲锋。
这位平日里和蔼可亲、只会劝人吃干粮的慈祥长者,在那一瞬间化身为了最坚固的钢铁壁垒。
“来得好!”
伴随着一声咆哮,老骑士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那些狰狞的兽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