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镇的夜晚并不安静。
如果说之前的“火红色傍晚”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那么此刻燃烧的篝火便是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的第一口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油脂滴落炭火发出的滋滋声响,混合着发酵麦酒的酸臭味——这是属于幸存者的狂欢味。
废墟虽然还在冒着黑烟,但没有人再去提那件事了。对于这群底层农民和工人来说,活下去的理由有时候很简单:只要今晚还能吃上一顿饱饭有地方住,昨天的恐惧就可以暂时被抛在脑后。
房屋可以再建,人或者就行。这里不缺会建房子的人。
篝火旁,几个精壮的男人正围着一头烤得金黄的野猪大块朵颐。他们身上带着白天救援时的擦伤,用布条简单裹着,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癫狂笑容。有人大声讲着刚才阿力背着小女孩冲出来的场景,唾沫横飞地添油加醋:“老子的天!那小子当时简直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
“屁!还得看少爷的!”长工阿呆灌了一口劣质酒,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要不是少爷最后那一下……说不一定小家伙们都折进去了。”
提到“少爷”二字,周围的气氛稍微收敛了一些。
龙夕楠缩在一张破木桌旁,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大腿骨,百无聊赖地看着跳动的火焰。他身上沾满了黑灰,原本就单薄的“鸡仔身材”在宽大的工装裤里显得有些晃荡。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那个被他救出来的女孩,此时正乖巧地帮他把肉上的碎骨剔下来,放在一个小瓷碟里。
“多吃点,长个子。”阿力蹲在一旁,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新偶像。少年手里的铁木剑已经随手扔在一边,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你今天挡房梁的时候,那个肌肉收缩的角度简直帅呆了!我是不是永远也练不出来?”
龙夕楠咽下嘴里的肉,翻了个白眼:“你那叫天赋异禀。我那叫被动触发技能‘硬抗伤害’。咱们之间不要搞这种实力崇拜。”
说着,他瞥了一眼村尾那个紧闭大门的石屋。
老骑士已经在那里面躲了一整天。就像是被惊扰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拒绝面对外面的世界。龙夕楠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吃完饭要不要再去送两杯酒——毕竟这老头子现在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战友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踩碎了碎石,从阴影深处传来。
嘈杂的欢笑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
老骑士出来了。
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骑士团长,此刻形象极其落魄。他那套厚重的板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有的扣环都没扣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的枯草,双眼红肿,显然是在床上煎熬了一整夜,或者……是一直醉生梦死到现在。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火光边缘,眼神空洞地扫视着周围欢呼的人群。他在发懵——记忆还停留在那天夺人的黑色迷雾,脑海中全是触手和尖叫声。为什么?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像是在过节?
“嘿……骑士大人,你醒啦?”一个胆大的矿工举着酒杯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和小心翼翼。
老骑士没说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篝火旁那两个显得格外显眼的身影上。
“那……两个小鬼……”老骑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充满了不确定,“还……还活着?”
空气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那个一直给龙夕楠剔肉的小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清脆地喊了一声:“骑士爷爷!”
随后,阿力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呢,师父说今天有庆功宴,我就……”
这一声“爷爷”,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了老骑士的心坎上。
老骑士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收缩。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死死盯着两个孩子,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这只是灾难带来的幻觉。
“真的是……你们?”
阿力大笑着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老人的大腿。小女孩也扑了上来。
那一刻,老骑士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这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战阵都面不改色的钢铁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怪响。他弯下腰,巨大的手掌一把将两个孩子同时捞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盔甲坚硬的边缘硌得孩子们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脸埋在阿力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骗人的吧……不可能……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老骑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打湿了阿力脏兮兮的背脊,“怎么可能改变得了?怎么可能……全都活下来了?”
在这一刻,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几十年的诅咒闭环,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原来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注定要发生的悲剧,并不是绝对的真理。哪怕是世界意志强行设定的“既定事实”,也能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靠着那股不要命的傻气,硬生生给撬开一道口子。
“老头儿!”
龙夕楠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随即冲着人群招了招手,“愣着干嘛?把这死气沉沉的老酒鬼拉过来喝两杯!”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还没缓过神来的老骑士按到了篝火旁,塞给他一只巨大的鸡腿。
看着老骑士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偷偷用袖子抹眼泪的样子,龙夕楠觉得,也许这异界的天气也没那么糟糕。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刺破薄雾。
当其他人还在宿醉中哀嚎时,风车镇的中心广场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左手握紧!右手虚拢成爪!你的手腕是面条做的吗?!”
“重心下沉!你在上面跳舞还是在下面扎马步?想象你是地基,我是盖在你上面的楼!”
龙夕楠站在场中间,满头大汗地比划着手势。而在他对面,老骑士手持长剑,摆出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剑术起手式——虽然用的是训练用的木剑,但那股逼人的气势依旧让人头皮发麻。
昨晚的酒醒之后,这个倔强的老头仿佛彻底想通了什么。既然旧的世界观崩塌了,那就建立新的。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躲在屋子里自怨自艾的酒鬼,他要教出最强的战士,守护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
或者说……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
“看招!回旋斩!”老骑士大喝一声,长枪横扫,卷起一片尘土。
“停!”龙夕楠惨叫一声侧身躲过,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你这动作幅度太大了!消耗太大,效率太低!如果是实战,你这一刀挥完,肚子就是空的!”
“那你说怎么变强?”老骑士瞪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就是我们骑士团传承千年的技法!”
“传统技法固然好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发力链条有问题?”龙夕楠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你看,你的力量是从腿部发出的,但在经过腰部传导到手臂时,因为肩关节锁死了,导致能量损耗了至少30%。如果你能把这里松开,利用腰部的旋转杠杆原理……"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工程力学世界里。而在老骑士和阿力眼中,少爷嘴里说的“杠杆”、“力矩”,就像是某种深奥无比的魔法咒语。
“所以你要学的不是怎么用力,而是怎么‘借力’。”龙夕楠严肃地点点头,“来,听我的,把你的脚跟抬起来两寸……对,就这样,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这一侧……再挥!”
老骑士半信半疑地照做。当他再次挥动木剑时,那种轻盈流畅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惊呆了。
“也……也就这样吧!还是我们骑士团的剑术理论强一些。”老骑士虽然嘴硬但还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孩子,你这套理论叫什么名字?”
“这叫运动生物力学。”龙夕楠深沉地叹了口气,“以后你就这么教阿力,别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了,基础扎实才是王道。”
一旁的阿力兴奋地拔出自己的铁木剑,开始疯狂练习刚才那个动作,嘴里还念叨着:“重心……杠杆……师父万岁!”
就在师徒两人闹成一团的时候,远处的村口传来了一阵悦耳的风铃声。
龙夕楠抬头望去,只见精灵少女正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木制推车缓缓走来。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瓶、干花束和一些散发着微光的晶石。
之前一直待在暗处的精灵姐弟,其实并没有闲着。
姐姐看着忙碌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利用自己对植物的敏锐感知,迅速辨认出了村里常见但难以处理的毒草和药草,并在龙夕楠的协助下,搭建起了一个简易但高效的“炼金药剂台”。
“让开一点!前面的伤员请坐在垫子上!”
弟弟挥舞着手中的小法杖,低声吟唱了一句治疗祷言。柔和的绿色光芒笼罩在一个烧伤手臂的年轻人身上,肉眼可见的红肿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哇!真的好了!”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了惊叹。
精灵姐姐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羽毛饰物,高傲地扬起下巴:“哼,不过是小意思。为了表示诚意,我们会免费为风车镇提供为期一个月的医疗服务——前提是,你们必须停止饮用那种会让人变蠢的劣质麦酒。”
村民们哄堂大笑。
看着那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医馆摊位,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老骑士逼着做仰卧起坐的龙夕楠。
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车镇依旧是那个混乱、贫穷、充满未知的奇幻小镇,但它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等待审判的死局,而是一个正在努力喘息、生长、甚至有点吵吵闹闹的……家。
“师父,晚饭吃什么呀?”阿力累得瘫倒在地,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龙夕楠擦了擦汗,望向远处还在争吵要不要给辣椒加价的精灵姐妹,以及扛着木剑哼着小曲走回家的老骑士。
“吃顿好的。”龙夕楠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