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悦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惧。
王思佳站在床梯上,手悬在半空,被她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愣,随即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怕你迟到。”
苏悦的意识慢慢回拢。天已经亮了,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揉了揉眼睛,眼眶干涩得发疼,大概是昨晚哭得太多的缘故。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见自己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连忙伸手整理,手指触到脖颈上那些痕迹时,动作顿了一下。
王思佳的目光从她脖颈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追问。
“我给你请了假。”王思佳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惊扰什么,“说你身体不舒服,今天上午不用去军训了。”
苏悦怔住了。王思佳已经下了床梯,正站在她床铺下方仰头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柔和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了一件她已经做好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你……你怎么请的假?”
“跟教官说你昨天的不舒服还没缓过来。”王思佳笑了一下,“放心吧,教官挺好说话的。”
苏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从昨天早上开始,王思佳就在她身边,给她买早饭,扶住快要晕倒的她,陪她去看监控,昨晚还掀开床帘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而现在,她又悄无声息地帮她请好了假。
“思佳。”苏悦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思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她很快又反应过来,靠在床边,仰头看着苏悦。
“因为我想对你好。”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你值得或者不值得。就是我想。”
苏悦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
王思佳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踮起脚尖放在苏悦床铺边缘的爬梯平台上。“趁热吃。”说完就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书,不再看苏悦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苏悦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在最冷的时候被人塞了一杯热水、在最黑的时候有人点了一盏灯的眼泪。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夜都冰凉的手脚。
王思佳低头看书的侧脸被阳光笼在一层暖黄色光晕里,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苏悦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王思佳认识才一个星期,却觉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不是因为有多投缘,而是因为王思佳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昨天早上她下床时,王思佳是唯一醒着的人;军训快要晕倒时,王思佳第一个扶住她;昨晚缩在床上哭时,王思佳掀开床帘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今天早上起不来时,王思佳已经帮她请好了假,买好了早饭。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用“室友之间互相关心”来解释。可苏悦隐隐觉得,王思佳的关心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王思佳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让她想起冬天壁炉里缓缓燃烧的火焰,不灼人,但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股不容忽视的热度,以及那种温暖。
“思佳。”苏悦忽然开口。
王思佳抬起头,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如果……”苏悦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她做了很过分的事,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王思佳合上了书。她看着苏悦,没有立刻回答。阳光在她眼睛里落了一层浅浅的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柔和。
“我会等。”王思佳说。
“等什么?”
“等她露出破绽。”王思佳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做了事,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她会忍不住再靠近。因为她在意。在意,就会有破绽。”
苏悦沉默了。那个女人留下了“L”,留下了照片,留下了一句“很快就会再见到你”。王思佳说得对,那个女人在意。不在意就不会把照片塞回来,不会留下签名,不会像宣示主权一样对她说那句话。那个女人在等她反应,在欣赏她的恐惧,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
“那在等到之前呢?”苏悦的声音闷闷的,“该怎么办?”
王思佳站起来,走到苏悦床铺下方,仰头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悦垂在床沿的手指。
“在等到之前,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指尖很暖,和苏悦冰凉的指节形成鲜明的对比。苏悦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温度从接触的那一点慢慢扩散开来,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抵达胸腔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地方。
“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不说也没关系。”王思佳望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你只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苏悦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可肩膀还是轻轻颤抖起来。王思佳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把她从快要被淹没的情绪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流淌。
过了很久,苏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思佳,谢谢你。”
王思佳松开手,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温暖而明亮。“不用谢。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转过身走向饮水机。背对着苏悦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散,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翳。她拿起水杯,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注入杯中,水面一点一点升高。
昨晚她掀开床帘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清了照片上苏悦的模样,被蒙住的眼睛,被缚住的手腕,散开的衣襟,还有满身的红痕。
有个该死的东西品尝了属于她的苏悦!
王思佳的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紧。她当然想过要碰苏悦。
从开学第一天苏悦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苏悦身上移开过。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一点地让苏悦习惯自己的存在,在心里规划了无数种让苏悦慢慢走进自己领地的方式。
但她还没有出手。
有人抢在了她前面。有人在她还沉浸在慢慢培养感情的耐心中的时候,用最粗暴的方式,在她看上的东西上面留下了印记。
王思佳端着水杯走回去,脸上重新浮起温柔的笑容。她把水递到苏悦手边,在苏悦接过杯子时指尖再次不经意地触碰她的手背,看着苏悦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轻声说着:
没关系。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会把她找出来。
然后让她知道,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思佳。”苏悦捧着水杯,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名字里带‘L’的?”苏悦问得很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或者英文名以L开头的?”
王思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苏悦,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恰到好处地皱了皱眉,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过了几秒,她摇了摇头:“好像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苏悦低下头,把水杯贴在脸颊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随便问问。”
王思佳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声地摩挲着书脊。
L。
那个女人留下了L。
王思佳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定还会再出现。因为苏悦身上那些痕迹不是一次性的宣泄,而是标记。那个女人把苏悦当成了自己的猎物,留下了签名,留下了照片,留下了一句“很快会再见到你”。
她会来的。
而王思佳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女人再次出现之前,让苏悦彻底依赖上自己。到时候,不管那个L是谁,苏悦第一个想到的、第一个求助的、第一个信任的,都只会是她。
王思佳翻过一页书,眼里的占有欲微微加深了一些。
苏悦蜷在床上,捧着那杯热水,水温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