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黑濑家最近的商圈，叫做阳见町。
说是“最近”，其实也就是一公里多一点的距离。
但对于凛奈来说，一公里这个概念从来不是用米来衡量的，而是用“走不走到”来衡量。
幸运的是，今天不需要走。
凛奈与妃咲所在的城市名为山海市。
山海市下辖五个区，其中最大、人口最密集的是榕野区。
在榕野区往里靠、高楼林立的那一边，人们习惯直接称它为“市里”。
而凛奈她们所在的位置，则常年被那些住在市中心的人戏称为“乡下”。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刻薄……这里地理位置靠外，再往东走一段就能看到海。
工作日的人流量不算多，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步调缓慢，空气里带着一股被海风稀释过的清闲。
不过到了节假日，倒是有不少人会专程开车来海边玩，那时候街上才会热闹一些。
但今天是星期五。
星期五的下午一点多，大多数人还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或者在会议室里假装记笔记。
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人行道上慢悠悠地经过，或者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趁着午休溜出来买零食。
凛奈坐在黑濑家的座驾里，透过那扇厚重的防弹车窗往外看。
车窗玻璃厚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也听不到蝉鸣，只能看到街景在无声地往后退。
路边的银杏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油亮亮的。
这辆车她坐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坐都会在心里感叹一句……真他妈重。
全车哑光纯黑，奔驰S级加长防弹版，车身沉敛宽厚，外观素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标饰，只有车头那个三叉星标志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
漆面是哑光的，不是那种会在阳光下反光刺眼的亮黑，而是一种把光吞进去、只吐出一点点温润光泽的深黑，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表面那层炭灰的颜色。
车轮拱罩比普通轿车宽了不止一圈，因为轮胎是防爆的，内部嵌着能够在爆胎后继续支撑车身行驶数十公里的钢制内衬。
车身自重接近四吨，压在柏油路面上，轮胎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不是普通轿车那种轻快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几乎像是呼吸一样的低频嗡鸣。
V12发动机的声响被防弹装甲和隔音层层层过滤之后，传到车内只剩下一点点极细微的、沉稳而浑厚的低频震动，像是有一只巨大而温顺的动物在车厢底部均匀地呼吸着。
车内静谧得几乎密闭……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被调到刚好不会让凛奈觉得冷的温度，座椅的皮革是深灰色的，柔软而厚实，坐上去之后整个人都会被轻轻地陷进去。
驾驶座上的专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在黑濑家待了很多年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训练有素的平稳。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始终维持在一个让凛奈不会觉得颠簸的节奏上，加速和减速之间的过渡平滑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通过后视镜扫一眼后排的两位，然后迅速收回。
几分钟后，阳见町到了。
司机将车停在商圈北门外的专用停车位上，熄火，下车，绕到凛奈那一侧，拉开车门。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拉开车门之后退后半步，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标准的、训练过无数次的迎送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份沉默本身比任何笑容都让人安心。
凛奈从车门里踏出来，黑色小皮鞋的鞋底落在灰色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嗒”。
她抬头看了一眼司机，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司机没有回应……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说“不客气”。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凛奈完全站稳了，才松开扶着车门的手，绕过车头去另一侧为妃咲开车门。
凛奈已经习惯了。
黑濑家的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是在冷漠，他们只是在用沉默做每一件事。
妃咲从另一侧下车后，司机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
奔驰S的V12引擎重新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平稳地驶离停车位，很快消失在北门外那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尽头。
那辆车显然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在黑濑家，一辆车从来不会只为一个目的地而出发。
妃咲走到凛奈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了凛奈的手。
“先去吃饭吧。”
凛奈点了点头。
吃过布洛芬之后，小腹的痛经确实缓解了不少，大概是从今天早上那种“被冷水浸泡的毛巾一下一下拧着内脏”的级别，降到了“偶尔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子宫壁”的级别……还是有感觉，但至少不会让她连走路都觉得受罪了。
阳见町商圈的布局并不复杂，但规模不小。
整个商圈被六栋层高二十四层的建筑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像一圈沉默的灰色巨人手拉着手把中间那片开阔的广场裹在怀里。
六栋楼从北门开始顺时针编号……1号、2号在西，3号、4号在南，5号在东，6号在北。
北门是6号楼的主门，也是凛奈和妃咲目前所在的位置。
中间的广场有四层挑高，是整个商圈的核心区域，抬头能看到玻璃穹顶被正午的阳光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光线从穹顶的钢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交错的光纹。
一点刚过，两人在广场三层的餐饮区解决了午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十四分了。
正午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面板上倾泻而下，把整个中心广场照得一片通亮。
喷泉池里的水柱规律地往上喷涌，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池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几个年轻人坐在池沿上吃冰淇淋，纸杯外面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商场广播里播放的轻音乐，被喷泉的水声和行人嘈杂的谈话声冲得断断续续。
妃咲站在凛奈左边，牵着凛奈的手。
凛奈的手指在六月天依然是凉丝丝的……不是那种冻手的冰凉，而是那种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般的微凉，握在掌心里很舒服。
那股凉意透过妃咲掌心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像是一小块会移动的属于冬天的碎片。
妃咲在想，要是把凛奈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是不是更舒服？凛奈的身上肯定凉丝丝的，抱起来一定比握着手更让人不想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