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色长袖T恤在正午的阳光下吸热吸得厉害,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但她完全没在意……她的眼睛正在快速扫描周围所有可能让凛奈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那边地上有一滩水,不能走。
那边有几个小孩在打闹,可能会撞到凛奈。
那边有个抽烟的男人站在走廊边上,烟雾往这个方向飘。
妃咲在心里把每一个潜在风险都标记好,然后无声地调整了两个人的行进路线,让凛奈始终走在最安全、最平坦、最不容易被打扰的那条轨迹上。
“凛奈,想喝点什么?”妃咲偏过头,捏了捏凛奈的手指。
凛奈刚想回答,话还没出口,目光却停在了广场东侧。
东侧靠喷泉池不远的位置,有一家露天咖啡厅。
咖啡厅的座位用红与米色相间的遮阳伞隔开,每把伞下面是一张铁艺圆桌和两把配套的铁艺椅子。
铁艺的椅背上绕着细细的藤条装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此刻正午刚过,咖啡厅的座位大概坐了一半……大多是逛商场逛累了的顾客,有情侣分吃一块蛋糕,有年轻妈妈哄着推车里的孩子喝果汁,也有几个穿着衬衫的上班族在低头刷手机。
靠外沿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有一点花白……
脸上架着一副银色方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被鱼尾纹包围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架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屏幕里大概在放什么视频,因为他偶尔会跟着视频里的节奏轻轻点一下头。
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吸管上沾着一点口红印……不是他的。
旁边那杯大概是某个同事或者客户的,被他顺手拿来用了。
旁边空椅子上搭着一件女士防晒薄外套,浅米色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一叠被翻得有些起皱的文件。
裤腰上的皮带扣在肚子上方微微鼓起来一块……
他在等位。
咖啡厅门口站着几个正在排队的年轻女生,而他显然只是陪别人来的。
他看视频的时候偶尔往咖啡厅出口的方向看一眼,确认自己等的人有没有出现,然后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凛奈看着这个大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附近写字楼的中层管理……大概是个课长或者股长级别的,趁午休陪妻子或者女同事出来买东西,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咖啡打发时间。
在前世,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身边全是这样的人……不讨厌,也不是多坏的人,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最大的反抗大概就是在开会的时候偷偷把手机放在桌子下面看球赛。
但她今天需要他。
不对……不是需要他,是需要他产生的恶意值。
上次在电车上那一套针对中年社畜的欠揍台词,一口气赚了33点
如果今天再成功一次,再加上周围可能存在的几个同类杂鱼,说不定能再涨个二三十点。
这样离100点就又近了一步。
“小咲,我想喝热的。”
凛奈抬起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丁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就是那边那个咖啡厅……靠喷泉那个方向……有热可可吗?”
妃咲顺着凛奈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快速扫过那家露天咖啡厅的招牌、排队的人群、遮阳伞下的座位布局。
她大概在算计从喷泉到咖啡厅的步行距离有多远、凛奈需要走多少步、中间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买。凛奈就坐那边的长椅上等我吧。”
妃咲指了指喷泉池另一侧的一张空长椅,“那个背对阳光的位置,晒不到太阳。”
“嗯好。”
妃咲松开凛奈的手,往咖啡厅走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凛奈已经走到长椅边上,正乖乖地坐下来。
确认凛奈安稳坐好后,妃咲才放心地走向柜台排队。
凛奈等了大约三秒。
她数了……一、二、三。
妃咲的黑色马尾在人群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被一个举着遮阳伞的情侣挡住了。
妃咲没有回头,她正在低着脑袋看柜台上的菜单,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热可可。
就是现在。
凛奈从长椅上站起来,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喷泉池的另一侧接近了那个中年大叔的桌子。
她的步速是经过计算的……不快,不能让自己喘起来,体质只有4的人连走路都需要精打细算。
不慢,要在大叔离开之前截住他。
小腹还在闷闷地痛,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红色披肩的流苏被商场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往后飘。
遮阳伞的影子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伞面上的米色条纹把阳光滤成深浅不一的暖色光斑。
凛奈停在大叔的桌边,她把身体的重心往右脚移了大半,左膝微弯,站姿懒懒散散的。
下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对方……那是一种专门用来让对方觉得自己被藐视的眼神。
这种姿态她在电车上练过一次,现在已经能摆得很自然了。
然后凛奈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凛奈式的……
但那个上扬的弧度里藏着一根极小极细的刺,精准地扎进对方自尊心最薄弱的那层皮肤。
“大叔,这个位置我要了,你能去别处坐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
他正看到视频里某个关键的地方,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一拍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眨了眨眼,把手机屏幕按了暂停,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一段体育比赛的集锦……大概是足球,因为他看到一半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这个球怎么能不进”。
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桌边这个突然出现的不良气质少女……白色连衣裙、红色披肩、白发、琥珀眼,整个人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啊?”
“啊什么嘛。 ”
凛奈把右手的指尖搭在桌沿上。
“我是说——我——要——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