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把“这里”两个字咬得很慢,嘴唇在每一个音节上停留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大约半拍。
尾音往上一挑,精准地命中那个介于“嚣张”和“欠揍”之间的黄金频段……不能太狠,人家会直接翻脸走人,不能太软,赚不到恶意值。
男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皱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嘴唇动了动,下巴往回缩了一点,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概是因为面对一个看起来未成年,体弱多病,看起来随时会碎掉的白发少女,他没办法用平时对付无赖的办法来应对。
他大概也有女儿,说不定年龄和凛奈差不多大。
“这里有很多空位啊……”
他指了指旁边几米远的一张空桌,语气试图讲道理,那种标准的、中年人面对无理取闹的年轻人时特有的“我忍你一次”的口气,“那边不是……”
“不要不要不要!”
凛奈把食指从桌上抬起来,左右摆了摆,节奏又轻又快。
红披肩的流苏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同步演示“否定”的肢体语言。
“你看你……中年发福、发际线后退、周末还要加班、吃个午饭都要帮同事看包……”
她每说一个词就往前弯一下手指,把大叔从头到脚指了一遍。
坐在旁边两桌之外的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上班族本来在喝咖啡,听到这段话之后杯子停在嘴边,目光忍不住往这个方向偏了一下。
他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迅速压下去的、不想被卷进麻烦里的紧张,但眼角的那一点点幸灾乐祸怎么藏也藏不住。
“你这个人……”大叔的声音变大了一格。
“哦齁齁~生气啦?”
凛奈双手背到身后,往前倾了一点点。
披肩的前襟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小截,露出底下一条深红色的流苏边,随着她前倾的动作在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语速突然加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不会在公司里就是个课长吧?不会再往上也爬不动了。”
“每天做一样的表格、开一样的会、拍一样的马屁。”
“挤电车回家,喝一罐啤酒看两集电视然后睡觉,第二天继续做一模一样的事。”
你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给别人当反面教材吧……你同事教育孩子的时候,可能会说‘再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那个XX课长一样’,对不对?”
“你……”
大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其实是股长。
不是课长。
凛奈把这两个级别搞错了……但正因为搞错了,反而戳得更痛。
他在公司里干了快二十年才从主任升到股长,每次听到有人叫他“课长”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暗暗纠正,但又不好意思真的说出口。
而现在这个白毛小鬼不仅把他的人生当众扒了个底朝天,还顺便把他辛辛苦苦爬上去的职位给降了一级。
桌子下面,他的膝盖抖了一下,撞在桌腿内侧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凛奈捕捉到了那个膝盖撞击的声音。
击中痛处了。
她知道自己打中了……而且打得很准。
上次在电车上她发现这类中年社畜最经不起戳的地方就是职场天花板和人生无意义感,今天这个大叔的反应比上次那位更强烈,但隐忍得也更深。
他不像那个在电车上被骂之后想动手的大叔……他更沉默,更擅长把情绪吞进肚子里,大概是因为在生活中已经吞了太多次了。
“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
凛奈收回撑在桌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刚才那个前倾的姿态收回来,重新站成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穿着白裙子的安静女生的样子。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被空调风吹乱的一缕白发,把它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花瓣。
大叔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下巴,漫过颧骨,最后连耳根都红透了。
但他没有发火。
他明显不想在公共场合和一个看起来未成年、体弱多病的白发少女起冲突……打赢了是欺负孩子,打输了是连孩子都打不过,怎么都不划算。
而且周围已经开始有人看过来……那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上班族已经不掩饰自己的目光了,旁边一桌的情侣也停止了交谈,女生悄悄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往这个方向瞟。
大叔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又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了两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拿起自己的冰美式和电脑包,朝着旁边那张空桌走去。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声,他没有回头。
POLO衫的后领口被汗粘在脖子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小片湿湿的光泽,那一小片光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最后消失在几米外那张空桌的遮阳伞阴影里。
凛奈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在铁艺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上一个坐过的人……大概是大叔等的那个人……的体温烘得微温,铁质的扶手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她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那只吸管上沾着口红印的杯子。
杯子里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式咖啡,冰已经全化了,把咖啡的颜色从深棕色稀释成了浅棕色。
然后,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了。
不是胜利感。
她的系统面板刚才多了大约二十几点恶意值……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但大概不会太少。
大叔的反应那么强烈,恶意值的浓度也应该很高。
她成功了。
但她看着那个POLO衫被汗粘在脖子上的背影、那两鬓不知道怎么一点一点变白的头发、那双在膝盖上抖了一下又在手机壳上攥紧的手,又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他不过是中午在商圈的咖啡厅喝了杯半价的冰美式,等正在逛街的同事回来,顺便看了一场足球比赛的精彩集锦。
可能还是趁午休时间偷着看的,下午回去还要继续做那份做了快二十年的工作。
他大概不是坏人,不是那种在电车上故意撞了女生还敷衍道歉的大叔。
他只是一个普通在周末前夕的午后享受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的普通人。
然后一声不吭地接住了一个白毛小鬼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羞辱。
凛奈把手收进披肩里面,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红色棉质布料。
她想起自己前世也是一个普通社畜预备役……毕业后进某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每天早上挤电车,晚上喝一罐啤酒看两集电视,第二天继续做一模一样的事。
如果那个世界的自己顺利毕业、顺利入职、顺利活到四十岁,现在大概也被人骂“杂鱼大叔”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骨节细得像能被一阵风吹散。
就这副德行,还在这里当坏人呢。
凛奈在心里自嘲了一声,然后收回手。
她得走了……妃咲应该快排到柜台了,热可可大概再过几分钟就能端出来。
在妃咲回来之前她得回到那张长椅上,假装自己一直在那里乖乖地等着。
而就在凛奈感叹的时候,附近周围好几道男性目光纷纷看向了她。
那些目光不是偶然扫过的……它们是在同一个瞬间,从广场的不同角落里,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聚焦过来的。
一个站在喷泉池另一边假装打电话的年轻男人,一个坐在三楼餐饮区栏杆旁边低头喝奶茶的眼镜男,一个在二楼走廊上漫不经心地逛着手机壳店铺的大叔……他们纷纷拿出手机,在一个没有名称的群组聊天界面里快速打字。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的话,可以看到大量的目标照片、地点、时间、行车路线。
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和几行简短的文字。
照片是从一个巧妙的远角偷拍的,视角刚好穿过喷泉池的水柱间隙,避开了人群的遮挡和阳光的反射,清晰地将凛奈的正脸捕捉在画面正中央。
白色连衣裙、红色披肩、琥珀色的眼睛……以及刚才她停在大叔桌边时那种懒懒散散的站姿和眼神。
“目标已出现。阳见町中心商圈东侧咖啡厅门口。白连衣裙、红色披肩。和上次电车是同一人。”
“收到。”
“收到。6号楼方向从北面接近中。”
“3号楼外围已就位。”
“老大怎么说?”
“老大等他……他要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