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的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把阳见町中心商圈二楼的外侧走廊照得一片通亮。
走廊外侧的玻璃护栏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几盆人工绿植被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得轻轻摇晃，叶片上反射着零碎的光斑。
楼下喷泉池的水声混着商场广播里那首永远听不清歌词的轻音乐，嗡嗡地在这个慵懒的午后铺展开来。
凛奈双手捧着一杯热可可，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站定的时候安静地垂在小腿边，红色披肩的流苏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拂得轻轻晃荡。
她低着头喝了一小口。
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在这个冷气充足的商场里刚刚好。
可可的香气从杯口升腾起来，混着一点点奶泡的甜味，钻进鼻腔里的时候让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好甜。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那种把黑巧克力的苦味裹在最里面、只在舌根留下一点点微涩的甜。
奶泡打得不算特别绵密，但在这个午后两点、经期第二天的时刻，这杯热可可的意义已经超越了饮料本身。
它是一个白毛雌小鬼在十分钟前刚刚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之后，用受害者的沉默换来的战利品。
虽然付钱的是妃咲。
凛奈又喝了一小口。
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上唇沾了一点点奶泡留下的白色痕迹，被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妃咲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妃咲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往里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
她想牵凛奈的手。
平时出门的时候她都是牵着凛奈的，五根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紧不松。
但此刻凛奈的双手都在忙。
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着杯身，十根手指把那个纸杯裹得严严实实的，樱桃小口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啄着，根本没有空余的手给她牵。
妃咲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不怎么开心。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手收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蜷起来，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大腿外侧。
不过，凛奈看起来很开心。
妃咲偏过头，看着凛奈喝可可的侧脸。
凛奈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在杯沿上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很标准的笑容。
不是在电车上骂人时那种欠揍的笑，也不是在楼梯间演戏给围观群众看时那种嚣张的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妃咲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凛奈开心，她就开心。
这是一条在妃咲脑子里运行了十几年、从未被任何补丁覆盖过的原始代码。
至于凛奈为什么开心，妃咲不太确定。
大概是热可可很好喝？大概是今天中午的午饭很好吃？大概是外面太阳很大但商场里冷气很足？亦或是别的什么？
凛奈并不知道妃咲在心里为她开心找理由。
她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悬浮在视野里的淡蓝色半透明面板上。
【恶意点数：147】
147。这个数字把她自己都吓到了。
凛奈记得清清楚楚，刚入账那一下子，恶意值直接往上窜了107点。
不是慢慢涨的，是刷地一下跳上去了。
像是一个中了奖的人去看余额的时候发现小数点前面多了一位数。
也就是说，刚才在咖啡厅那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大叔一个人产出的恶意值，再加上周围那些围观的上班族、情侣、以及离得很远但耳朵一直竖着的群众路人甲乙丙，这群人加在一起贡献的恶意值总量，居然比上次电车上怼那个撞人大叔时还多出了好几倍。
刚才那股愧疚感……看着那个大叔被汗粘湿的POLO衫后领口，坐着一个无辜者默默走开的背影在遮阳伞的阴影里沉下去，当时在她胸口翻涌的那点不合时宜的自责……在这一刻，被147这个数字砸得稀碎。
愧疚？什么愧疚？恶意值147！
这他妈的可是一百四十七！
从穿越到现在，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点数。
凛奈感觉自己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于是低头又快速喝了两口热可可，趁杯子挡住表情的时候疯狂给嘴角做思想工作。
重生一次不容易，这点点数更是雪中送炭。
元气小丸……100恶意点，兑换一颗，每颗提升0.1体质。
这是她盯着看了整整好几天的商品，每次打开商城都是用指尖在意识里摸两下那颗泛着淡绿色微光的丸子，然后看一眼右上角可怜的余额，叹一口气，关上。
但现在她不用叹了。
现在她有147点，不仅买得起，买完之后还能剩47点。
凛奈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按下了兑换按钮。
意念一动，系统商店里的元气小丸图标亮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很淡很淡的绿色流光，从半透明的面板里飘出来，消失在她胸口的位置。
同时右上角的数字跳动了：【恶意点数：147 → 47】。
消耗100点，剩余47点，账目完全吻合。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体质3 → 体质3.1”
芜湖！巨大提升！
凛奈在心里大叫了一声，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杯被捏出一道极细的折痕。
她立刻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用她有限的感知能力去捕捉身体里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先是小腹。
那一阵一阵的闷痛还在，这一点毫无疑问。
毕竟体质3加波动的月经周期，10毫升补血口服液再加止痛药也压不死那种盘踞在腹底深处的钝痛感。
但如果说之前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慢慢磨她的子宫内膜”，现在大概降到了“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子宫壁”的程度。
痛经的痛级从五级降到了三级，虽然还是在痛，但至少不再是贯穿式的折磨了。
然后是整体。
手脚还是凉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捧着杯子的手指，指尖依然是那种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般的微凉质感，并没有变成正常人那种温热。
呼吸的频率和深度也没有明显变化。
她试着轻轻踮了一下脚，脚踝的灵活性和小腿的支撑力跟起床时感觉差不多……稳了一点？
不太确定。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凛奈又等了一会儿，期待身体里能出现什么更剧烈、更明显的信号。
比如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青筋暴起肌肉膨胀什么的。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很安静地、很平淡地、从数字“3”变成了“3.1”。
她颓废了。
幻想有多大，实现后的失落就有多大。
她原本在按下兑换键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这样的。
元气小丸的绿色光芒在她体内炸开，温热的能量像潮水一样冲刷过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她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有力、呼吸变得深沉、手脚变得温暖、整个人像是被翻新了一遍。
但现实是……
妈的，垃圾系统。
凛奈把最后一口热可可灌进嘴里，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妃咲当然是听不见的。
妃咲注意到了。
不是注意到凛奈在骂系统……她不可能知道系统这回事……但她注意到了凛奈面部表情的剧烈变化。
凛奈刚才还在看着热可可傻笑，脸蛋上挂满了肉眼可见的得意。
然后忽然就黯淡下来了，眉眼之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沮丧虽然很淡，但在妃咲眼里是极其清晰的。
而此刻的远处，大约隔着一整个圆形广场的距离，通往二楼的台阶尽头，正有一百多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凛奈。”
妃咲停下了脚步。
凛奈也跟着停下来。
她手里的杯子已经差不多空了，只剩下杯底一点点微凉的残液，她低头盯着杯沿上那圈自己留下的极淡的唇印，没有抬头。
妃咲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你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开心。”
凛奈低着头，盯着手里捧着的可可杯。
杯沿上有一圈她刚才喝的时候留下的唇印，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
杯子里的可可已经差不多见底了，只剩下底部一小圈微凉的残液，她轻轻晃了一下杯子，残液在杯底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
“小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