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那个已经不剩多少温度的纸杯,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转动着,发出沙沙的细微摩擦声。
“我感觉人生无望了……人生真是……处处是坎坷。”她想了想,把“苦恼”换成了“坎坷”。总觉得“坎坷”听起来更庄重一点。
妃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上次被凛奈问“你在和谁聊天”时那种被戳到痛处的收缩,是一种在“担忧”和“慌乱”之间的摇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合上,再张开。
她的大脑正在快速检索从今天早上到现在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到导致凛奈忽然人生无望的原因。
粥太烫了?止痛药没起效?床垫太软了?被那个脑瓜嘣弹得不舒服了?停车的时候车门开慢了五分之一秒让凛奈等了一小会儿?
“没事的凛奈。”
妃咲往凛奈身边靠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缩减到了五厘米。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柔到连尾音都消融在商场的背景噪音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细心地用手心捂温过的。
“医生下午五点就会来家里的。老爸说的那个医生,一定会治好凛奈的身体的。”
凛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暖意。
她刚才因为系统只给了0.1体质提升而颓废的心情,被妃咲这句“下午五点”轻轻戳了一下,瘪下去了。
她抬头看向妃咲。
妃咲的眉毛微微蹙着,眉心的褶皱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嘴唇微抿,嘴角往下压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在担心。
不是那种“我闺蜜不开心我礼貌性地问一下”的担心,是那种“凛奈皱眉我就会跟着心绞痛”的、真材实料的担心。
凛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每次自己有一丁点情绪波动,妃咲都会着急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凛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妃咲深棕色的瞳孔。
她看得出来,妃咲还在替她“人生无望”这四个字悬着心。
“要抱抱吗?”
凛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句话里没有勉强,没有害羞,也没有那种硬撑着不麻烦妃咲的执拗习气。
妃咲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在她大脑处理完“要抱抱吗”这个信息的同一瞬间,她的双手就已经从身体两侧轻轻抬起来,绕过凛奈的肩膀,把凛奈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手臂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手指在凛奈的肩胛骨位置微微张开,压住红色披肩轻柔的布料质感,然后极其克制地轻轻按了一下。
不紧,不留缝隙,也没有任何勒或者挤的感觉。
妃咲比凛奈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刚好让凛奈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和妃咲预想的一模一样。
凛奈的身体在六月午后两点的酷暑里,隔着薄薄的黑色长袖T恤和一条简单的牛仔裤,抱起来就像抱着一块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润滑冰凉的晶石。
那股不会轻易被夏季消融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淡淡凉意,透过T恤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妃咲的皮肤里,把她后背那层被暑气蒸出来的薄汗轻轻吸走。
太舒服了。
妃咲在脑海里闭上了眼睛。
虽然实际上眼睛还睁着,正在越过凛奈右肩上方的一点位置漫无目的地往走廊深处看,但她的触感神经已经把她整个人钉在了现在这个姿势上。
一分一秒都不想松开。
“凛奈的身上好凉快,好舒服。”
妃咲贴着凛奈的耳廓呢喃。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软绵绵地将话语裹进彼此的气息里。
“可以多抱一会吗?这样站着会不会累到?”
凛奈把脸埋进妃咲的颈窝,轻轻摇了摇。
没有害羞,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
只是在心里安安静静地感叹了一句:毕竟自己是个病秧子嘛。
妃咲把手臂收紧了一点点,但手臂形状还没在她的后背上压出任何勒痕之前,她又立刻想起来凛奈的体质数值,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退回到那种轻柔的触碰状态。
可以多抱一会。不用着急。
而就在这时,妃咲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视野越过凛奈纯白色的发丝,穿过走廊玻璃护栏的间隙,落在楼下广场的地面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人。
不是三五个,不是十几个,是很大一片……密密麻麻的遮阳帽帽顶,白色和深咖啡色交替夹杂,正从北门6号楼入口和正对着喷泉池的1号、3号楼方向一起向这边聚拢。
那群人穿着和普通游客差不多的夏季休闲服,每个人头上戴的帽子统一印着一个妃咲从未见过的旅游团标志。
但他们走路的方式,一点都不像游客。
游客在商场里是散的。
东张西望,脚步不匀,走走停停,有人看橱窗,有人拍照,有人落在队伍后面,有人在找厕所。
这一百多号人在二楼外面的步道上流过去,却自动分成两股分别从北面和西侧往中间汇拢,整体流速稳定得像一条被沟渠精确引导过的暗河。
妃咲抱着凛奈的姿势没有变,手臂依然环在凛奈的腰背上,手指的力道依然轻柔而克制。
但眉毛末端往下压了一毫米,嘴唇轻轻抿合。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看得见的慌乱……在黑濑家待了十几年,她见过比这一百多人更大的场面……但她必须马上确认这群人的意图。
她抱紧凛奈,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手臂在凛奈腰侧收紧,把她往走廊内侧带。
凛奈还没反应过来,妃咲就已经用半边身体挡在了她外侧,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可是人流的密度太大了,二楼平台可移动的空间已经极其有限。
妃咲没有和那股人流硬碰硬,她顺着人群的推力往侧面移了几步,一边抱着凛奈,一边寻找安全的角落穿插过去。
但每一条可能的出口都不断地有戴帽子的男人沉默地经过,像是早就算好了妃咲会选择哪条路。
最终,妃咲抱着凛奈被那股人流带到了二楼东北角靠紧急通道的位置。
这是一个死角。
没有监控。
周围没有一家正在营业的商铺,深灰色卷帘门紧闭着,手推门把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身后的墙壁是实心混凝土,没有窗户。
唯一的出口是刚才从二楼平台往这边过来的那条巷状里走道,而现在那条走道已经被一百多号人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就在妃咲调整重心准备开口的一瞬间,那一百多号人忽然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刚刚好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一个穿着休闲长裤,外搭轻薄夏季衬衫外套的男人从人墙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举止从容,动作散发着一种被良好教育和优渥家境精心打磨过的质感。
鼻梁高挺,唇角微扬,笑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亲切而不是忌惮。
“下午好,美丽可爱的小姐们。请容许我为自己鲁莽的邀请方式,向两位郑重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