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从妃咲的怀里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这个角落的光线很暗。
正午的太阳在外面晒得柏油路面泛白,晒得汽车引擎盖烫得能煎蛋,但在这里……阳见町中心商圈二楼东北角,紧靠紧急通道的死角。
阳光被隔壁那栋二十四层写字楼的外墙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头顶上方大概七八米高的位置。
有一小片从玻璃幕墙反光里漏下来的灰白色的漫射光,落在深灰色的卷帘门上,照出上面一层薄薄的灰。
凛奈眨了好几下眼,让瞳孔适应这片昏暗。
空气里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不是那种封闭空间常见的闷味,而是一种更粗糙、更干燥的气息。
水泥粉尘的涩味、石灰遇水后留下的碱味、被太阳晒过又阴干了的木板的朽味,还有铁锈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她的舌根和喉咙口。
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施工队留下的器材。
几块夹芯木板斜靠在墙上,边缘没有打磨,翘起来的木刺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浅黄色。
木板旁边是一捆用铁丝扎着的钢筋管,大概十来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比妃咲的个头还高出一截,最短的也有一臂长,管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被漫射光照到的地方反射出暗哑的金属光泽。
再往里看,还有半桶没盖严的白色乳胶漆,桶沿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漆皮,蜷曲成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白色碎片。
地面是水泥砂浆基层,没有铺地砖,裸露的混凝土表面被工靴踩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刮痕,角落里积着一小撮被扫到一处又忘了清走的水泥灰。
这个地方显然是一个做到一半被搁置的工程,施工队大概因为什么原因暂停了工期,把器材和材料随手堆在这里,连收拾都懒得收拾,只留下一整个角落的灰尘与废旧钢筋。
凛奈把目光从那些钢管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人墙。
那个举止优雅、身体精瘦又不失肌肉线条的男人还站在人群最前排,休闲长裤的裤线笔直,轻薄的夏季衬衫外套被空调出风口仅剩的那点余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把走道堵得严严实实,从走廊边缘到墙壁之间,大约十来排不规则但紧密的队形,每个人都是统一的遮阳帽、统一的沉默,遮阳帽下露出的一张张脸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一张脸甚至看起来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但他们的安静本身就是最反常的声响。
凛奈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她和小咲怎么招惹上这些人的?
她们今天下午才出门,吃了个午饭,喝了杯热可可,在二楼走廊上抱了一下……这些事撑死了算“公共场合过分亲昵”,绝不可能惊动一百多号人在商场里围追堵截。
那原因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副从容的微笑、那双好像什么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的眼睛、那种不靠喧哗也能让自己成为全场焦点的气质。
她的第一反应是黑濑家的仇家。
毕竟妃咲是黑濑家的大小姐,黑濑家是大黑道,在政治上宿敌众多,这一百多号人大概是早有预谋地盯上了妃咲的行踪。
但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在兑换完元气小丸之后,【恶意点数:47】。
刚才那突然暴涨的107点恶意值,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个被自己戳遍痛处、膝盖撞桌腿、站起来离开的身影,和一旁围观着偷笑却对她心生厌恶的其他顾客心里一起榨出来的。
如果这些人……这一百多个戴帽子的男人……是替那个被她骂过的大叔来报复的,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太怪了吧?
那个大叔只是个普通社畜,在被骂得走开之后又在太阳底下继续等了不知道多久,连可乐杯上的水珠都等干了……他怎么可能找来这么多人?
变态们怎么可能聚集得这么有组织有规划?
绝对不可能。
妃咲此时心中所想和凛奈大差不差。
她低着头,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遮住了侧脸,发尾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颜色。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像针一样反复扎着她……是自己连累了凛奈。
她知道黑濑家的仇人有多少,这不是修辞……是真的有一份仇人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势力范围。
从父亲那一辈到她这一辈,绑架和威胁从来不是假设,是每一次出行都要在脑子里默过一遍的应急预案。
她不害怕自己遇到危险,在黑濑家活了十六年,她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她害怕凛奈被卷进来。
凛奈本来就身体病弱,经不起任何折腾。
如果因为黑濑家的恩怨让凛奈受到任何一点多余的伤害,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个男人见凛奈和妃咲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急着让人动手。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稍等”的姿势……动作从内到外都透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涵养,然后把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
不是那种翻盖的隐私手机,就是一部非常普通的全面屏手机,屏幕贴着一张防窥膜。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凛奈。
画面里是电车的车厢。
晚高峰的人潮、头顶的吊环扶手、窗外一闪一闪掠过的灯光……以及正中央,一个白发红带的女生靠在黑发女生的怀里,下巴微微仰起,用那种漂亮得有些扎眼的表情对着镜头外的一个中年大叔说出了一句已经成了凛奈招牌的话。
“没分寸、没礼貌、还爱恼羞成怒。也就你这种杂鱼,才会一辈子挤在这种破电车里。”
凛奈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在镜头里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欠揍。
完蛋,他们真的是来报复自己的。
妃咲的瞳孔在看到那个视频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凛奈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凛奈感觉到了……手在颤抖。
妃咲的手,那双能够稳稳端着托盘、走过百米走廊、穿过拥挤电车的可靠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凛奈偏过头,能看到妃咲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眉心那道褶皱比任何时候都深。
男人把手机收回口袋,对着凛奈开口。
“白濑凛奈,16岁,高一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