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男人听到“黑濑”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了一下，短暂地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大概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休闲长裤的裤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你是黑濑妃咲……黑濑家的大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讶，像是翻开一本以为自己已经读透了的书，突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完全不在目录里的插页。
他知道凛奈的身份……白濑凛奈，十六岁，普通高一学生，父母常年在外，体弱多病……这些信息在群组里被反复确认过，就像一份被多方审核过的信用报告。
但他没想到站在凛奈身边的这个黑长直少女，竟然是黑濑家的长女。
凛奈偷偷的微微睁开眼睛，从妃咲身后探出一点点视线，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人在接收到超出预期的信息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吞咽，像是想把刚刚吞进嘴里的某个错误判断强行咽回胃里。
但那个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男人的表情重新平整下来，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人从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重新变回了一个松弛的、不紧不慢的姿态。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欢迎两位迟到的客人。
“那又怎么样。”
他的语气从惊讶切换回淡然的速度之快，快到让人怀疑之前那三秒的惊讶是不是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从妃咲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两根刚从墙角捞起来的钢筋管上……右手一米三，左手短一些，管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在灰白色的漫射光里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锈末从妃咲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红糖。
“你觉得你能凭着这两根钢管，对面我们一百多号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的意味，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提醒一只初出茅庐的幼兽。
他甚至歪了一下头，浅色衬衫外套的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T恤领边。
妃咲没有开口。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那线的弧度没有任何上扬或下撇的余地。
她的双手将钢管握得更紧了一格……不是那种紧张导致的僵硬紧握，而是一种精确有意识像是在调校某件精密仪器般的紧握。
右手拇指压住钢管末端，左手调整了握持的位置，往前移了大约三指宽的距离，让两根钢管的重量分布变得更加平衡。
铁锈的粗糙质感嵌入她掌心的纹路里，和她指节上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贴在一起，锈末混着血珠，在手背上凝成一道极细的暗红色泥痕。
那个男人并没有因为妃咲的沉默而停下。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身后那一百多号沉默的人墙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遮阳帽的帽檐在昏暗的光线里整齐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排被风吹过的灰色多米诺骨牌。
“弟兄们！今晚不仅有美丽可爱的小姐们相陪，还有巨额赎金供我们吃喝玩乐呢！”
他的声音不需要喊，在这个被混凝土墙壁和紧闭卷帘门围成的死角里，任何一句话都会自动被放大、被反弹、被叠加，变成一种比声带实际发出的音量更具压迫感的存在。
他的尾音在一个“呢”字上往上扬了一点点，像是在宣布一场已经确定了胜负的比赛结果。
但他在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微小到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概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那是他在计算。
他不是傻子。
得罪黑濑家的下场，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尸骨无存。
就这四个字，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案例补充，在黑濑家掌控的地界上，这四个字就是所有胆敢触怒那个家族的人最终能得到的唯一结局。
但黑濑家的仇人太多了。
政治上的宿敌、商业上的对手、组织之间的利益冲突……这座城市的权力版图上，黑濑家每占据一块领地，就会在另一处制造出至少一个敌人。
而这些敌人，每一个都有动机、有资源、有能力把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黑濑家大小姐”的烫手山芋从自己手里接过去。
把妃咲交给他们，不但能换到一笔钱，更重要的是……危险不会在自己手里爆炸。
“只要把她交给他们……哼哼……”
男人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他的嘴角在那个“哼”字的尾音上翘了一下，然后他身边一个比他壮硕得多的男人站了出来。
这个壮硕男人大概三十出头，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一件被肌肉撑得有些紧绷的深灰色短袖T恤，领口的罗纹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脖子上两道已经褪色的旧伤疤。
他的肩膀比那个领头的男人宽了整整一个量级，手臂上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分明的轮廓……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粉白练出来的那种好看的线条，而是经年累月实战中沉淀下来密度极高的，用来造成伤害的肌肉。
他抱着拳头，手指交叉，往外掰了一下指节。
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像是有人把一把干树枝在膝盖上折断。
然后他捏了捏拳头，掌心的老茧在指节上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扭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头交给我。我倒是想看看这小妮子到底是有几分真功夫！”
他的声音比那个领头的男人低了整整一个音阶，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认为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他的脚步往前迈出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碾碎了地上一小撮水泥灰。
他出拳了。
速度很快。
不是那种街头斗殴式的抡圆了胳膊猛砸，而是一种更紧凑、更经济、更能最大限度利用身体旋转力的出拳方式……脚步垫步、腰胯旋转、肩线前送、拳锋直出。
从启动到击中目标的预计时间，大概只需要零点几秒。
这个人是专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