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咲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手背上的血在刚才那番激斗中沾了太多灰尘和别人的血,已经有些发干的迹象。
她张开手掌,轻轻捂住了凛奈的眼睛。
掌心覆在凛奈的眼皮上方阻断了一切微弱的光线。
“还不可以。现在的画面凛奈不能看。”
妃咲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被倒在地上某个人的低沉呜咽声差点盖过去。
然后她另一只手牵起凛奈的手,五根手指穿过凛奈的指缝,力道不紧不松地握在一起。
她牵着凛奈朝那个唯一的单向出口走去。
阳光稍微地有些暗沉……大概是外面飘过了薄云遮住午后烈日,阳光不再从玻璃幕墙上猛烈反射。
凛奈顺从地被牵着一步步往前走,小皮鞋的鞋底在地面上偶尔踩到什么液体,但她只是把妃咲的手指握得更紧,没有低头去看。
那浓厚的血腥味就沉淀在这整个角落里。
还有身后横七竖八瘫在地上那些人痛苦低沉的呻吟、呜咽、喘息和指骨在灰浆上划过的粗糙摩擦声。
这些声音已经告诉她……妃咲她以一敌百人,赢了。
她在脚底重新踩到干净地砖的那一刻,终于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是新鲜的空气,是商场楼下某家面包店飘上来的烤面包的油脂甜香,是楼下喷泉池散发出的那伴随着湿润微风侵入鼻腔的碘味水汽。
食物、奶茶、飘浮在空气中的隐隐约约的音乐旋律……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信息重新涌入她的口鼻之中,杂乱而熟悉地蹭过她的皮肤。
妃咲也事宜着凛奈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放下挡在凛奈眼睛上的那只手,手背在她裙摆上方紧靠膝盖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把掌心沾的一小片干掉的血痕在裤缝上抹干净。
手指从凛奈的指间轻轻退出,然后把手放在身侧。
凛奈的眼睛缓缓睁开。
有点刺痛……大概是刚才闭得太紧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头顶玻璃穹顶撒下的午后阳光,略略暗沉,不再刺眼,但有无数道细细的光束交叉洒在灰白色的走廊地砖上。
然后光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前的是高她半个头的妃咲,正对着她。
妃咲的脸上全是斑驳的血渍,小脸温柔地俯视着她。
那张端庄平静的面孔仿佛刚才的一挑百人从未发生过。
看到她脸的那一刻,凛奈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
那些以“万一……”开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挤进脑海……万一妃咲不够快怎么办,万一妃咲有什么闪失……如果妃咲因为自己受伤,自己该怎么办。
喉咙发紧,堵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没有犹豫。
收紧双臂,整个人扑上去,环环抱住了妃咲的腰。
脸贴在妃咲薄薄的黑色长袖T恤上,那层吸热的黑色布料上有的地方干爽,有的地方被汗和别人的血浸得有些湿漉漉。
妃咲的体温透过那层快要被撕破的布料传到她的脸颊上,很真实,很暖,很还在。
红色披肩的流苏从她肘弯边缘轻轻晃下,在两个人的身体间挤得微微弯曲。
“小咲,谢谢你今天保护了我。”
凛奈抬起手,伸出因为长期贫血而淡白的指尖,摸上妃咲脸上在刚才的激斗中被钢管边缘蹭出的那处伤。
那道大概不到两厘米的细划痕,横过妃咲左侧颧骨下方与耳根之间的位置,划破了表皮层,血色刚刚凝结,伤口边缘微微卷翘起一点极细的表皮碎屑,周围的皮肤因为炎症因子的动员而微微泛着浅红色。
她的指尖在碰触伤口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怕自己手指太凉,碰疼了妃咲。
“会痛吗?”
妃咲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被指尖碰疼的下意识躲避,是被人问到“你自己痛不痛”时那种从未被如此直视过的错愕。
她好像想开口说不疼,但喉咙突然失了声。
她只能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伸出右手轻轻覆盖在凛奈触摸她脸颊的那只手背上,手指把凛奈那几根微凉的指节轻轻包在掌心里。
“不会痛。凛奈可是我的止痛剂。”
她说话的时候,拇指在凛奈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正好是她那双骨节分明、布满细微茧子和今天新增伤口的手指所能允许的最轻柔的力道。
“还有凛奈不需要对我说谢谢的……永远不需要。”
凛奈听到后,整个人都触动了一下,脑袋宕机了三秒钟。
那三秒里,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像被突然拔掉了密封塞的储液罐……以她完全无法设防的姿势一齐涌入心脏和眼眶。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了,想说我不想你为我受伤,想说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想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咲。
但所有这些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从嘴里出来的只剩下一句最笨拙、最直白、最毫不装饰的句子。
“笨蛋小咲,这样子会让我爱上你以身相许的!”
然后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入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感动,是抽搐性的哭泣,身体跟着一阵阵地轻轻发抖,睫毛上挂满了眼泪,泪水顺着颧骨滑到嘴角,咸咸的,在她因为每月阵痛而变得苍白的嘴唇上溅开。
前世的自己和今生的自己,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但那个让她此刻失去理智的单纯原因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个人愿意用一对钢管挡在她和一百多个敌人之间,在她把眼睛闭上再也无能为力的那一刻把自己全部的安全感,都没有一丝保留地放在她这个病秧子身上。
妃咲看着凛奈哭成这样,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两只手臂在凛奈背后合拢,将她整个人拢得更紧一些。
她的手臂内侧的皮肤没有受过伤,所以哪怕紧贴凛奈的后背,也只传来肌肉的温和热度而不会让她沾到灰尘和血迹。
然后用拇指小心地拭去挂在凛奈脸上的眼泪,避开她眼眶周围敏感的皮肤。
妃咲没有趁人之危。
没有在这个时候接过凛奈那句因为情绪崩溃而直接冲口喊出的“以身相许”,借着恩情与对方无助的空档把她们之间的关系强行往前推一步。
甚至没有多问她“你刚才那段话是真的吗”。
她只是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凛奈泪湿的脸颊,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
让凛奈把憋了一整个中午、一整个月经期、一整个被系统点数追着跑的人生所有委屈通通变成眼泪,打湿自己那件染了血迹的T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