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四十六分。
放学的铃声早在46分钟前就响过了,校门口涌出一群又一群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学生,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里倒出来的墨水,沿着人行道往四面八方散开。
明天是周六……这个认知让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有人三五成群地往车站方向走,商量着去阳见町商圈新开的甜品店打卡。
有人在便利店门口驻足,把书包甩在肩上,用刚领到的零花钱买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
黑濑栖也是这群学生中的一员。
但他没有走向车站,也没有走进便利店。
他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住宅楼的水泥墙壁,墙上爬满了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在午后的微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动着叶背。
他背着书包,沿着这条巷子往北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出了巷口又穿过一条几乎没什么车经过的旧马路,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公园的入口前。
公园没有门。
或者说,门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拆掉了,只剩下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门柱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柱身上的绿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雨水反复侵蚀的暗褐色铁锈。
铁门柱之间的地面上,杂草从地砖的缝隙里挤出来,一丛一丛的,有膝盖那么高。
栖跨过那丛杂草,走进公园。
脚下的地砖已经碎了不少,踩上去会有松动的砖块在鞋底发出闷闷的晃动声。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铁锈的气息,不算难闻,但很旧……是那种很久没有人来过、所有东西都在独自老去的旧。
公园正中央是一个章鱼形状的滑梯。
说是章鱼,其实只剩下一个勉强能辨认的轮廓了。
红色的油漆被十几年的风吹日晒褪成了暧昧的粉灰色,几条原本是触手的弧形滑道从主体上断裂了两根,剩下几根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滑道表面的塑料早已被紫外线晒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章鱼的头部鼓成一个中空的圆形空间,底部开着一个两向出口……这大概是整个公园里唯一一个还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
栖弯腰钻进那个两向出口。
章鱼内部的空气比外面凉几度,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几片不知被哪个流浪汉留下的瓦楞纸板,已经被雨水泡得变了形。
空间不大,大概两叠左右,头顶最高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站直。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书包里除了课本之外,还有一个被仔细折叠起来的布袋。
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铺在瓦楞纸板上……一条纯白色的小裙子,一件同色的蕾丝花边领口,一条白色发带,一双白色过膝袜,一双黑色小皮鞋。
还有一个专门放美瞳的小盒子,瓶身上印着“琥珀色”三个字,里面的护理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淡蓝色的光泽。
栖开始换衣服。
他的动作很熟练。
先脱下那件黑色立领的夏季校服,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是裤子。
他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十二岁男孩的纤细线条……肩膀窄窄的,手臂细细的,锁骨从皮肤下微微凸起,肋骨在呼吸的时候隐约可见。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小孩子特有的、还没被青春期激素搅乱的那种白嫩,光滑得几乎没有毛孔。
他非常注意防晒,这一点上他和姐姐妃咲倒是一脉相承。
他没有化妆。
也不需要。
十二岁的皮肤不需要粉底液来制造“白皙”的假象,他的白是真的白。
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大,睫毛也不短,即便是素颜也自带一种介乎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 让人难以确定性别的可爱。
他慢慢地戴上了琥珀色的美瞳。
对着小镜子确认了一下,比起白濑姐姐自然天生的瞳色,或许还差了那么一点光泽,但如果不仔细凑近看,已经可以乱真了。
他听家里的司机提过,姐姐今天去了阳见町商圈。
他知道姐姐在那里,等弄完之后他打算直接过去……逛街嘛,谁都可以逛的。
能不能在广场里偶遇姐姐?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让姐姐看到自己穿这条白色小裙子的样子。
上次姐姐说“很好看很可爱”的时候,他开心了好久。
虽然姐姐紧跟着就说“但是回房间把衣服换掉”,但他选择性地把后半句忘掉了。
他只是想让姐姐多看自己几眼。
哪怕就是几眼。
他穿好白色小裙子,系好腰后的蝴蝶结,在已经戴好发网的短发上稳稳地将白色假发戴上并整理好。
然后仔仔细细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校服叠好装进布袋,发夹的包装纸捡起来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黑濑家的长子在这里换女装。
就在他把最后一包纸巾塞进书包侧袋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小孩子的脚步声。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踩在松动地砖上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砖块晃动的脚步声。
脚步有些急促,呼吸很重,像是在跑步,又像是在躲什么。
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然后大大咧咧地从章鱼滑梯下面钻了出来。
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没时间理会一个路过的陌生大叔。
他站起身,白裙子的裙摆在膝盖上轻轻晃了一下,转身就走。
但那个男人正好从滑梯侧面绕过来。
两个人几乎撞了个满怀。
栖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浅色的夏季衬衫外套,里面是白T恤,休闲长裤的裤线被汗水粘在大腿外侧,手腕上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浅红色印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不久前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运动……或者剧烈的恐惧。
这个男人,正是那个在阳见町商圈二楼死角被妃咲杀到丢下部下独自逃跑的领头男人。
他逃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
一百多号人,被一个拿着钢管的高中女生一个人全部放倒……这件事已经够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回阳见町了。
黑濑家的大小姐,黑濑妃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从“目标身边碍事的人”变成了“绝对不能再次出现在面前的对象”。
但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