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感觉指节在掌心蜷起来的时候骨头的弧度比早上明显了一点点……大概是心理作用,或者只是月经期正常的体液波动。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体质如果能再提几个小数点,她或许也可以尝试着做一些更“正常”的事情。
比如和妃咲一起去游乐园坐摩天轮,比如在体育课上不用坐在场边看着别人跑,比如去商场买一条和妃咲配套的牛仔裤而不是只能穿连衣裙……不是因为不喜欢裙子,而是她想知道自己穿裤子是什么样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主位旁边的障子被推开了。
黑濑狱司走进来,脚步声稳重一如既往。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凛奈抬起头。
那一刻她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走进来的是一位女性,一头亚麻色的长发绑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在背脊正中轻轻晃荡着,在吊灯暖黄的映照下泛着介于金色和浅棕色之间的柔和光泽。
她的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鼻梁比亚洲人高挺一些,眼眶更深一些,但下颌的线条又有着东亚女性的柔和弧度。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眼角没有任何皱纹,但神情里有种只有经历过多年临床实践才会沉淀下来的从容,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张扬却可靠的温柔。
她的内侧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长款宽版白长褂,白长褂的下摆在小腿位置轻轻晃动,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息。
下身是很简单的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裤脚刚好盖住白色帆布鞋的鞋面。
整个人自上而下是严谨、温和、务实的统一体。
黑濑狱司停住脚步,目光从妃咲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凛奈身上。
他的手背在身后,用那种惯常的不带多余情绪的音量开始介绍。
“小白濑啊,这位是七濑玲琴。退役顶尖三甲心肺专科医师,同时也是东洋汉方双修专家。”
“她早年专攻先天发育虚弱、心肺先天缺损疑难症,一辈子只研究少女这一种先天体弱病症……是专门为你这个病秧子小丫头找来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补充道。
“中西医双精通。西医精准控心肺、血压、脏器负荷,汉方温补填先天气血亏虚。”
“会秘制专属药剂,配比温和无副作用,长期吃不伤脏腑。”
“精通理疗、浅针推拿,只会固本养护,不做强刺激治疗。”
“懂生命维稳,能预判病情发作,提前压制晕厥、低烧、心衰前兆。”
凛奈听得很认真。
每一个词她都听进去了……脏器负荷、先天气血、温补、固本、预判……虽然有些专业的术语她听不太懂,但是她知道这些词每一个都是为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准备的。
黑濑狱司的语气还是那种标准的不带感情,色彩,但她已经学会了读这个男人的潜台词。
七濑医生往前走了一步。
白长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极淡极淡的中药香气。
她在凛奈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凛奈有些意外,因为医生通常都是居高临下站着问诊的。
但七濑医生蹲得很自然,膝盖弯下来的弧度毫不勉强,像是面对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孩子。
她的视线和凛奈的视线平齐,然后笑了笑,从亚麻色的高马尾旁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在视线边缘晃了晃。
她开口了,说话的声音比凛奈想象中更温柔,那种温和不是礼节性的,而是长期面对体弱多病的人自然而然养成的。
把所有的关怀和不忍都压在声线最底层只露出最柔软表面的温柔。
尤其是在面对凛奈这样从头发丝到指尖都透着病弱气息的女孩时,她的声音特显的更加柔和。
“您好,我是七濑玲琴。今后我就是您的专属私人医师了。您是叫白濑凛奈对吗?”
凛奈恍惚了一下。
今后?
以后?
不是说只有这个周末呆三天吗?
怎么就变成“专属私人医师”了?
她的脑子快速地转动了几圈……黑濑叔是觉得只呆三天不够,用了什么手段把人事调动搬过来了吧。
她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只是连忙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是的,我是白濑凛奈。您好,七濑医生。”
七濑医生的眼睛很浅很浅,是那种接近天空的白蓝色,看起来比凛奈的眼眸颜色更淡一些,被灯光一照几乎能看见虹膜上细细的纹理。
她看着凛奈的时候带着一种仔细而不让人反感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认真研读的珍贵病例……但又不止于病例。
“那我可能叫您小凛奈吗?”
七濑医生问。
她的语气轻得让这个问题更像一个请求,而不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可以的。”凛奈答应了。一个称呼而已嘛,方便称呼又没有别的讲究。
七濑医生往后退了半步,蹲着的姿势改成正坐,白大褂的下摆铺在榻榻米上。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凛奈的手腕,不是正式的把脉……大概是凭借经验先感知一下这双手的冰凉程度和骨骼走向。
她的手指很暖,暖得让凛奈的指尖下意识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然后七濑医生开始说话。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才被允许从舌尖上滑出来的。
“小凛奈,您的身子……从您现在表现出来的情况、从黑濑先生提前寄给我那摞厚达三百页的病史资料,以及各项全面检查结果来看……是先天脏腑发育残缺,心肺机能先天低下,造血功能弱,神经敏感,气血天生枯竭。”
“无外伤、无病毒、无癌变……是先天底子差,不是绝症。”
她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说道。
“无论我怎么为您治疗,后期的结果也只能是永远比常人底子薄。”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大悲大喜。”
“换季、受凉、极度疲劳时会轻微气短虚弱……但不会再病重晕倒。”
“身体健康寿命正常,不影响长寿。”
“只是体质上限会永远低于普通人。”
“小凛奈,我会尽我所能让您的身体恢复到能正常生活的程度,但有些事,我要让你先知道。”
凛奈听着这些话,以为会很难过……毕竟“体质上限永远低于普通人”这个结论听起来太像一份终身监禁的判决书。
但她的内心却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能正常生活。
能不用在走两百米之后停下来喘气,能不用每次换季的时候都躺在床上抱着枕头闷哼,能在体育课上和其他人一样站在跑道起点而不是盖着毯子坐在场边,能正常地去逛街而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随时晕倒。
这就够了,这比什么都强。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七濑医生。
七濑医生的眼睛温柔得像是在看一朵需要细心保护的花,那种温柔比她刚才说话时更厚更沉一些,像是泡在水里的海绵……吸满了温水的、拿着手心里微沉的那种沉。
凛奈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七濑玲琴……或许会成为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活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