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
黑濑家主屋后方的浴室里，水声刚停不久。
竹制窗棂外那棵老松树的枝干在夜色里被石灯笼的光照出一半墨绿一半暗影，偶尔有一只夜鸟从树冠里扑簌簌飞出来，翅膀拍打的声音被浴室的墙隔得很模糊。
更衣间里，热气从淋浴间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飘，混着桧木浴桶残留的温润木香，以及妃咲惯用的那款栀子花洗发水被热水蒸过之后格外甜柔的气息。
而在内宅生活区最深处的那个十五叠房间，凛奈此刻正躺在床上。
她身上穿着一套同样是妃咲提前备好的纯棉睡裙……上身是长袖，被浆洗了不知道第几遍，袖口和领口的螺纹都还没松弛，柔软得像是被阳光晒过再用手揉过好几遍的云朵。
她刚从被子里伸出来的脚趾上涂了一层极淡的护甲霜……当然不是她自己涂的，是妃咲在晚饭后蹲在地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帮她抹的。
理由是凛奈的脚趾甲边缘偶尔会起一层薄薄的白屑……体质弱的人末梢循环不好指甲就总是干干的，而妃咲注意到这个细节已经很久了。
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就在阳见町商圈三楼那家她们午饭时没来得及尝试的汤咖喱店。
凛奈点了一份乌鸡药膳锅，汤底是用党参、枸杞和少量当归煮的，味道清淡不腻，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她吃了整整半锅……准确地说，是妃咲帮她舀了四勺放在米饭上，又帮她夹了六块肉，最后还用勺子把锅底剩下的党参须捞起来放进她碗里，说“这个也能吃，对气血好”。
七濑医生明确说过，凛奈目前最忌辛辣刺激和生冷硬物。
妃咲一个字都没忘。
现在，晚饭已经消化得差不多，药也已经按时吃了。
凛奈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妃咲那只米白色的小靠枕。
她刚简单洗漱完，药膏在嘴唇上留下了一丝凉丝丝的味道。
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还有些微湿……妃咲帮她擦头发的时候她嫌吹风机太吵就没让吹，现在头发正自己慢慢地干着，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极浅极浅的湿痕。
凛奈盯着天花板上的和纸吊灯，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个问题。
黑濑栖……妃咲的弟弟，今天晚上又没回来吃饭。
她想了一下自己记忆里对那个男孩的印象……其实也不算记忆，白濑凛奈留下的记忆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流失的，只有在某些特定场景里会突然弹出一些画面。
比如午饭时看到黑濑狱司坐在主位上端着碗喝味噌汤，她就莫名想起有个小男孩每次都坐在右边那排最后一个位置，穿着特别整洁干净的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校章，筷子握得很标准，但碗里的饭几乎不怎么动。
然后还有一些更碎的画面……凛奈坐在妃咲旁边吃点心，一偏头就看到那个男孩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抱着书包，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那种目光谈不上凶，也谈不上冷漠，就是非常的安静，安静到有些执着。
每次一和凛奈对上视线，他就会把头扭向一边，动作幅度很生硬，然后默默地往走廊深处离开。
凛奈翻了个身，把侧脸埋在枕头里，心想这男孩该不会是那种姐姐控吧。
因为妃咲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所以他对凛奈产生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怨恨而非怨恨，倒更像是某种被占据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位置后才露出的茫然与闷闷不乐的黏滞感。
凛奈在脑子里补完了一个粗略的人设草稿，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推断过于武断了。
毕竟她对黑濑栖的了解几乎为零，那些零碎的记忆也都是从别人的视角里舀出来的，说不定他本人其实不是那样。
说不定很有反差呢……比如表面乖巧得像个从教科书里剪下来的优等生大人，私下却狂热收集各种限量版手办，或者喜欢看《赛马娘》看到嚎啕大哭，又或者偷偷在房间里养了一只有着奇怪花纹的角蛙。
嘛，算了。
反正明天周六，如果他回来吃饭，可以远远地观察观察他。凛奈在心里给自己的好奇心打上了一个“待办”的小勾。
然后她把思绪收回，打开了系统的面板。
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浮在视野上方，光芒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右上角的数字早已从下午的47降到了现在的一动不动：【恶意点数：47】。
这个数字停留得足够久，久到她习惯性地想去叹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让她瞪大了眼的小字。
元气小丸图标的下方，那个她每天都要看无数遍的淡绿色小字，此刻在兑换按钮旁边多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限购次数：9】。
这玩意儿它限量。
凛奈闭紧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9”没有变化，也没有闪烁，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早已存在但一直被自己忽略了的事实。
她开始在大脑里快速计算……第一次购买消耗了100点得到0.1体质，还剩9次可购。
还可以买9次，也就是还能提升0.9体质。
3.1加0.9等于4.0，刚好够让体质从3系升到4系。
但之后呢？
如果限购9次的意思是一共只能买十颗，那她的体质上限就只能到4.0，到头了。
凛奈呼出一口气，把后脑勺往靠枕里更深地陷了陷。
妈的，本来0.1的加成小得可怜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搞限量。
九次，一共十颗，满打满算只能提升整整1.0体质。
这就是这个系统对她这副残破身体的全部施舍……一点点刚好够从“随时可能猝死”升到“勉强能用”的施舍。
我去你的杂鱼系统。
她抬起一条手臂，手背轻轻盖在眼睛上方。
障子滑过轨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凛奈抬起眼看着声音的方向，然后看见了妃咲。
妃咲穿着浴衣。
黑色的，和她上次在温泉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纯黑底色，腰带规整地系在腰侧，领口微微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