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九点四十六分。
妃咲的十五叠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轻轻的呼吸声。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在矮桌上画出一个柔和的圆,榻榻米的蔺草味被夜风从障子缝隙里送进来的凉意冲淡了几分。
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偶尔传来几声细细的虫鸣,被墙垣挡在外面,听上去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被子下面的两个人以一种出乎凛奈预料的姿势躺在一起。
她侧着身子,左耳压进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右手从被子里抬起来搁在枕头边缘,给了妃咲一个刚好可以窝进来的弧度。
妃咲整个人靠在她怀里,脸埋在凛奈胸口和锁骨之间那片最柔软的间隙里,睡袍那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妃咲的右手轻轻攥成小半拳蜷在脸颊旁边,指节无意间蹭着凛奈睡袍胸前微微隆起的布料边缘。
另一只手环过凛奈的身体,手掌覆在她后背肩胛骨与脊柱之间那片弧度刚刚好的后背上。
凛奈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触着妃咲浴衣肩部那层被栀子花味浸透的棉布。
两个人的腿在被子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叠在了一起……妃咲的膝盖微微曲着,靠在凛奈的大腿外侧,凛奈的小腿从睡裙下摆伸出来一小截,贴着妃咲小腿内侧那片温热光滑的皮肤。
和凛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还记得今晚妃咲趴在自己肚子上问那句“我可以抱着凛奈睡觉吗”时尾音里夹着的那一点点坠坠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无措感。
那时她下意识认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是妃咲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拢进怀里,像一只大型犬护着它唯一的小狗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结果现在刚好反过来了……妃咲窝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温温地一下一下拂过她睡袍的领口边缘,乖得不像话。
凛奈低下头,下巴刚好能碰到妃咲头顶那道干净利落的中分线。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妃咲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蹭着自己睡袍最上面那颗纽扣旁边的衣料。
整个人蜷起来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不是那种故意做的姿态,是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不自觉收起所有的棱角和戒备。
凛奈不禁在心里想,在外面用两根钢管放倒一百多人的黑濑家大小姐,现在在自己怀里乖乖睡觉的样子,大概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个想法的出现让凛奈的内心不免触动了一下。
躺在床上的姿势一旦固定下来,身体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大脑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她的思绪像一串被打翻的玻璃珠,一粒接一粒地滚进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那些问题里。
第一个问题是。
自己的性取向好像并没有因为变成女孩子而改变。
这个结论其实她早就有过,只是从来没认真坐下来跟它好好谈过。
前世她是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在她认知里和“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到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
现在她变成了女孩子……白濑凛奈,十六岁,高一……她的身体从骨骼到内脏到皮肤纹理都是彻彻底底的女性,她的嗓音是女孩子的声音,她的衣柜里全是裙子和睡袍和披肩和妃咲亲手挑选的纯棉内衣,她刚才对着妃咲俯身时敞开的浴衣领口移不开视线。
喜欢的还是女孩子。
这件事没有因为换了身体就跟着换掉。
前世的男性灵魂喜欢女孩子,今生的女性身体也喜欢女孩子,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出奇的一致。
但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她以前没仔细想过的东西。
凛奈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亮的和纸吊灯,发现自己对于“那种东西”进入自己身体的感觉变得非常害怕非常恐惧。
不是不喜欢性这件事本身……她刚才看着妃咲俯身时暴露在自己眼前那片丰盈的轮廓,心脏跳得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一想到具体实施的步骤,想到有某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要侵入自己体内,她的大脑就会自动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就算她试着不把那个画面代入别人的身体,而是回忆自己前世的那个器官……那根在她过往记忆中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也只会觉得非常恶心非常排斥。
不是厌恶男性身体,而是无法接受任何东西进入自己。
这种心理上的恐惧和生理上的排斥会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凛奈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用力踢了出去。
好,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先放着。
她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角度切入。
假如……就是假如……黑濑家并不介意妃咲找的结婚对象是男是女,那自己有没有机会?
小咲是喜欢自己的吧?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不需要用问号来结尾了。
妃咲用眼神吓退过电车上撞人的大叔,用钢管放倒过一百多个围堵她们的变态,每天清晨五点半在道场挥竹刀五百次只为了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护好自己。
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做到这个份上,如果还要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凛奈觉得自己都替小咲觉得委屈。
但这个喜欢具体是哪种喜欢呢?
是那种“想保护她”的喜欢,还是那种“想和她在一起”的喜欢?
这两者之间有一条线,妃咲站在线的哪一边,凛奈从来没有正面确认过。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此刻想起来依然会让她胸口堵堵的。
下午在阳见町商圈二楼走廊上,自己明明说了“小咲,谢谢你今天保护了我”,然后摸着妃咲脸上的伤口问她“会痛吗”,妃咲说了“凛奈可是我的止痛剂”。
然后她脱口而出那句话……“笨蛋小咲,这样子会让我爱上你以身相许的”……说完就哭了。
哭完之后妃咲只是帮她擦眼泪,把她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等她把所有委屈都哭完。
妃咲没有回应那句话。
一个字都没有。
她只是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凛奈泪湿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擦拭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瓷器,然后牵着凛奈的手带她走过那些倒在商场二楼冰冷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挡着凛奈的眼睛说“现在的画面不能看”。
她没有接过“以身相许”这句话,没有趁着凛奈情绪崩溃的时候顺势把两人的关系往前推一步。
凛奈知道那是小咲在克制……正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不能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但小咲到底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是黑濑家不允许她交往的对象是女孩子?
还是她自己没想好怎么回应?
凛奈咬着嘴唇内侧,很苦恼。
好想问清楚……现在妃咲就靠在她的臂弯里,鼻尖轻轻蹭着她的睡袍,呼吸平稳而均匀……如果她小声地问一句“小咲,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回答我”,大概下一秒妃咲就会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台灯的光线下会先微微放大一点,然后迅速收起刚睡醒的水润,变得极其清醒。
但问了之后呢?
如果妃咲的回答是“黑濑家不会允许的”,或者更糟……如果妃咲沉默了,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那怎么办?
凛奈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胆小了。
能在电车上骂陌生大叔“杂鱼”赚恶意点数的雌小鬼,能在商场咖啡厅把人家的人生扒得底朝天,却不敢问自己的闺蜜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委屈八嘎小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