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黑濑家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榻榻米味道。
凛奈在迎宾主屋吃完早饭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妃咲的房间躺下休息。
倒不是她不想躺……吃完饭后那股熟悉的困意确实准时来报到了,眼皮沉沉的,后背也想找个软垫子靠着……但七濑医生在早饭桌上特意叮嘱过,饭后不能马上泡药浴,要休息到半饱的状态才行。
于是凛奈在妃咲的房间里靠在小靠枕上闭目养神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小咲帮她换了两次暖水袋,还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红枣……说是七濑医生给的,泡浴前吃一颗可以补气。
时间刚过九点,七濑医生敲响了房门。
她站在门口,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浴巾,说药浴已经准备好了。
妃咲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但七濑医生对她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说这次的治疗只需要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就好,时间很短,小凛奈一个人泡,她在旁边守着,隔壁就是小咲的房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喊。
妃咲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我在房间等”,声音很轻,语气却咬得有些紧。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之前回头看了凛奈一眼,那一眼的时长比平时多了一拍,然后才把障子轻轻拉上。
凛奈跟着七濑医生走出房间,拐进隔壁那扇她之前从来没推开过的门。
这个房间的大小和妃咲的那间一模一样,十五叠,方方正正,但她踏进去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而不呛的中药味……不是说不好闻,而是一种很醇厚、很温暖的苦香,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落叶和树根都收进了一口大锅里慢慢熬煮之后留下来的精华。
地面依然是浅色的榻榻米,但上面铺了一层防水的深灰色地垫,踩上去软中带韧,脚底能感觉到垫子下面榻榻米的蔺草纹理。
房间的光线比妃咲那边暗一些,障子只开了半扇,晨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光柱,光柱里飘着极细极细的药雾微粒,缓缓地打着旋。
房间的格局被彻底改造过了。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深色的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每一个瓶身上都贴着白色的手写标签……「炙黄芪」「生艾叶」「当归」「党参」「白术」「陈皮」……字迹是七濑医生那种工整而利落的楷书,一笔一画毫不含糊。
有些陶罐的盖子边缘溢出极淡的药粉,在架子上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架子旁边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台小型的电子秤,秤盘上还残留着几片没来得及收走的干艾叶。
墙的另一侧是一张窄长的木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凛奈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药量换算。
空气里的药味在房间里最浓郁的地方,是正中央那只浴桶。
那是一只深褐色的木质浴桶,底座比妃咲房间里的那只浴缸小了一圈,但高度差不多,桶壁厚实而光滑,木纹细腻得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很多遍。
桶身的外侧箍着两道黑色金属环,环面上有些细微的氧化痕迹,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桶内的药汤是深琥珀色的……不是浑浊的泥色,而是一种透亮被灯光照到的地方会泛出金黄色光泽的琥珀色。
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和纸吊灯。
水面上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带着一股混着艾叶清香、黄芪微甜和红枣温润的药香,在房间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的网。
浴桶边缘刚好够到凛奈腰部,她站近的时候能感觉到桶壁散发出的微微热度透过空气传到自己脸上。
七濑医生站在浴桶旁边大概一两步的距离,手里拿着那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正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瓶口。
她抬起眼睛看着凛奈,然后递过来小半杯温水,杯子里的水面还在轻轻晃荡,温热的水汽在杯口打着旋。
七濑医生说,泡浴之前把这杯水喝掉……水温刚好,不会烫也不会凉,入口的触感很柔。
凛奈接过杯子,一口气把这小半杯水全灌进了肚子里。
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矿物质的微甜,温温热热地一路流到胃里,把刚才那颗红枣残留的甜味也一并冲淡了。
七濑医生把空杯子接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模样的计时器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凳上,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但绝不让人紧张的语气开始讲注意事项。
泡的时间是五到八分钟,水温控制在三十六到三十七度之间……比体温略低一点点,不会让凛奈的血管因为热水刺激而过度扩张,也不会凉到让她的身体受寒。
药方是专门为凛奈调配的……黄芪补气固表,红枣养血安神,艾叶温经散寒……三味药材的比例经过反复计算,刚好适合她这种先天脏腑发育不全、气血两虚的体质。
七濑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浴桶边缘的木纹,像是在抚摸一个被她精心照顾了很久的孩子。
七濑医生最后叮嘱了最重要的一句……时间到了她会敲门进来。
然后她退出房间,把障子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轻,隆地一下,像是怕打扰什么易碎的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凛奈一个人。
药汤在浴桶里散发出微微苦涩却又温润的呼吸,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升起,飘进天花板上那道光柱里便均匀地消散开来。
凛奈站在浴桶边上,把身上那件纯棉的家居服从下摆开始往上脱。
布料滑过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肩膀缩了一下……六月的早晨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还是微微有点凉的,手臂上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鸡皮疙瘩。
家居服被叠好放在墙边的小凳子上,然后是贴身的吊带和内衣,然后是内裤。
每一件衣物都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叠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硬,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浴巾围在胸前,然后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白色长发盘起来。
盘发的过程比平时费劲一些……她不想让头发掉进药汤里,也不想等下湿了之后再花大半个小时吹干……所以用了一根木簪把发髻固定得比平时更紧,后颈露出白白嫩嫩的一小片皮肤,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然后她解开浴巾,跨进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