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符峰的清晨,被一声惨叫撕裂。
“我的粥啊!”
云霄歌端着碗,脸都绿了。
碗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不是煮开了那种泡,是像沼泽地里的泥浆。颜色也从乳白色,变成了诡异的荧光绿。
“又来了……”
她放下碗,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
插进去。
拔出来。
针尖漆黑。
“泻药啊。”她点点头,“第十八次了。”
旁边的小师妹瑟瑟发抖。
“云……云师姐,你怎么这么冷静……”
“因为习惯了。”
云霄歌把粥倒进花盆里。花抖了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你看吧。”她指着花,“师尊这次的药效,比上周那次强了三成。”
“……”
师姐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灵兽峰。
宁月曦蹲在兔笼前,手里端着一盆灵草。
灵草是翠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但她的表情,像是端着毒药。
“吃吧。”她把灵草递进去,“这是灵兽的命运。”
粉红色的灵兔们集体后退一步。
“没毒哦。”宁月曦的声音有点心虚,“我检查过了……”
灵兔们又退一步。
“喂,真的没毒!我检查了三遍呢。”
灵兔们再退了一步。
“其实是五遍。”
领头的那只,就是耳朵上系蝴蝶结那只,慢慢凑过来,闻了闻灵草。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着宁月曦。
“诶呀!你这兔子真是!真的没毒啊!”宁月曦急了,“我今天亲自去药田摘的,没经过师尊的手!”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灵草上,有几片叶子的颜色,比其他叶子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宁月曦把那几片叶子摘下来,凑近闻了闻。
然后脸也绿了。
“是泻药……”
她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下的啊?”
没人回答。
灵兔们用一种“你看你看我就说吧”的眼神看着她。
藏剑峰。
青萝打开食盒。
里面是今天的午饭。米饭,炒青菜,一碗汤。看着正常。闻起来也正常。
她拿起筷子。
停住。
放下筷子。
然后拔剑。
剑尖挑开米饭。
米粒下面,藏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青萝面无表情地把食盒盖上。
“今天是第几天了?”她问旁边的红袖。
红袖正端着自己的食盒发呆:“第三天。”
“你也是吗?”
“嗯。”
“吃了吗?”
“吃了。”
青萝看着她。
红袖耸耸肩:“老娘我百毒不侵。”
“那也不能天天都这样。”
“确实。”红袖点点头,“我都吃腻了。昨天那批味道太苦,前天那批太甜了。大前天那批还行,还有股桂花味。”
青萝沉默了。
“你还品出味道了?”
“反正都得吃,不如品鉴一下,嗯,今天这批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美味啊~”
“有病。”
“师尊说我天生就适合当体修,所以百毒不侵。”
“那是骂你呢。”
“是吗?”红袖想了想,“我觉得是夸我。”
青萝放弃了。
她端起食盒,走出房间。
红袖跟在她后面:“去哪?”
“找师尊。”
“打架吗?”
“讲道理。”
红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
她认识青萝三十年,头一回听到“讲道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太虚峰。
梨清欢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桌子菜。肉,蔬菜,水果,还有一壶灵酒。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
然后皱眉。
“咸了。”
系统没说话。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淡了。”
她喝了一口汤。
“味精多了。”
「宿主。」
“嗯?”
「你在吃午饭。」
“废话。”
「那你没有给自己下泻药。」
“我当然不会给自己下。”梨清欢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在点评什么?」
“点评厨子的手艺。”她放下筷子,“不行吗?探店齁比多,真假清欢说!”
系统决定不再接话。
这时,院门被推开。
青萝走进来,后面跟着红袖。然后是宁月曦,抱着那只系蝴蝶结的粉红灵兔。然后是云霄歌,端着一盆枯萎的花。然后是花榕雨,抱着一卷阵图。最后是橙儿,她手里没有东西,但脸上的表情写着“虽然我这章是次要人物,但我还要坚持露个脸”。
六个人,在石桌前站成一排。
梨清欢扫了一眼。
“哟,开会啊?”
“师尊。”青萝开口,“你下的泻药。”
“什么泻药?”
“饭菜里的。”
“哦,那个啊。”梨清欢夹起一块肉,“我放的,怎么了?”
青萝准备好的“讲道理”,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师尊会否认,会狡辩,会说是开玩笑,结果直接承认了。
“为什么?”
“好玩。”
“……”
青萝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人。
云霄歌举手:“师尊,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讲。”
“您这次的泻药,配方是不是调整过?”
“嗯。加了赤焰花粉。”
“难怪呢!”云霄歌一拍手,“我说怎么颜色比之前深!而且药效强了三成!”
“你尝出来了?”
“我用花测的。”
梨清欢点点头:“不错,下次加料的时候,我换个颜色。”
“谢谢师尊!”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云霄歌。
云霄歌缩了缩脖子:“干……干嘛…都看我干嘛……”
宁月曦深吸一口气,把灵兔举起来:“师尊,灵草里的泻药,也是您放的?”
“嗯。”
“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
“我明明锁了药田的门……”
“窗户没锁,或者我走楼梯啊。”
宁月曦愣住了。
药田的窗户,确实没锁。但那扇窗户,只有巴掌大。只能伸进一只手。
“您……把手伸进来撒的药?”
“没。我让灵鼠帮忙叼进去的。”
“灵鼠?”
“嗯。药田后面有个灵鼠窝。我跟它们关系不错。”
宁月曦的嘴唇抖了抖:“所以,您训练了一窝灵鼠,专门给灵草下药?”
“不是专门。”梨清欢纠正,“它们本来就要去药田偷吃的,所以我教它们认了几种草药。”
宁月曦抱着灵兔,说不出话。
青萝终于找到机会:“师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咋这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要下泻药?”
梨清欢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想想。”
青萝皱眉。她真的开始想了。
花榕雨怯生生地举手:“师尊,我也有问题……”
“说。”
“您在我阵图上画乌龟,是为了标出错误……那您给我们的饭菜下泻药,是不是也有原因?”
梨清欢笑了。
“聪明啊。但是……”
她站起来。
“不告诉你们。”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就没意思了。”
她走到宁月曦面前,捏了捏灵兔的耳朵。灵兔抖了抖,但没躲。
“这只气血恢复得不错。”
宁月曦一愣。
“再吃三天赤焰花染的灵草,体质就能追上野生灵兔了。”
她走向云霄歌,拍了拍那盆枯萎的花。
“花死了,但根还活着。”
云霄歌低头看。花的根部,确实冒出了一点新绿。
“被泻药浇过的花,要么死透,要么长出新芽。你这盆,长出新芽了。”
云霄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
梨清欢又走到红袖面前。
“你……吃了三天的泻药。”
“是的!”
“有什么感觉?”
“第一天肚子疼。第二天没那么疼。第三天不疼了。”
“还有呢?”
红袖想了想:“力气大了点。”
“多少?”
“大概……一成?”
梨清欢点头:“再吃四天吧。”
“是!”
最后,她走到青萝面前。
“你咋没吃。”
青萝低下头。
“为什么不吃?”
“因为不想被捉弄。”
“所以你把泻药挑出来了?”
“是。”
梨清欢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的剑法最近进步很快。”
青萝抬起头,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但你的灵力运转卡在第三关了。对吧?”
青萝的瞳孔微微收缩。
“泻药。”梨清欢指了指她的食盒,“本座下的那份泻药,名叫‘通脉散’。吃下去会拉三天肚子,拉完之后,任脉第三关,自己就通了。”
青萝愣在原地。
“你挑出来了。”梨清欢耸耸肩,“那就算了,您老自个慢慢练吧。估计再练个三五年,也能通。”
她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筷子。
“行了,解散吧。”
没人动。
六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各异。
花榕雨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师尊下泻药,是为了帮我们!”
“谁说的?”梨清欢夹起一块肉,“我就是觉得好玩。”
“可是!”
“可是什么?泻药就是泻药。吃了会拉肚子。这还不叫捉弄?”
花榕雨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青萝突然开口:“师尊。”
“嗯?”
“通脉散还有吗?”
梨清欢的筷子顿了顿。
“怎么?”
“我想吃。”
“不怕拉肚子?”
“怕。”
“那为什么还要吃?”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
“因…我不想再卡那么多年了。”
梨清欢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她笑了。
“行啊。今晚来太虚峰。我单独喂你。”
“谢谢师尊。”
青萝抱拳,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师尊。”
“嗯?”
“下次……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告诉什么?”
“告诉我,泻药是通脉散。”
梨清欢歪着头:“告诉了你会吃吗?”
青萝想了想。
“不会。”
“那不就得了。”
“……”
青萝走了。
剩下几个人也陆续离开。
宁月曦抱着灵兔,走到门口时回头:“师尊,灵鼠能借我用用吗?”
“干嘛?”
“想请它们帮忙给药田松土。”
梨清欢笑了:“自己去跟它们谈,它们要三成的灵草当报酬。”
“好。”
宁月曦走了。
云霄歌端着花,边走边嘟囔:“赤焰花粉……通脉散………”
花榕雨抱着阵图,追上去:“云歌云歌!!你的花花不能分我一盆?我想测测阵法对植物的影响……”
“不行。”
“那下次师尊再给你下泻药,你能不能分我一点?”
“你踏马有病吧,哪有人上赶子想被人下药。”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
橙儿站在原地,挠挠头:“师尊,我没被下泻药,是不是您把我忘了?”
梨清欢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吃的什么?”
“果子啊,我自己摘的。”
“哪棵树上摘的?”
“太虚峰后山那棵。”
梨清欢点点头:“那棵树,我前天浇了通脉散。”
橙儿的脸绿了。
“只不过浇的是根部。药力渗进果实,需要三天。”梨清欢笑了,“所以明天,你会开始拉肚子。”
橙儿欲哭无泪:“啊,师尊……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
“来不及力。”
“聪明,回去等着吧。”
橙儿垂头丧气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宿主。」
“嗯?”
「通脉散的药方,是你在藏经阁翻了一个月古籍才找到的。」
“嗯。”
「赤焰花粉的配比,你试验了二十三次。」
“嗯。”
「你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好玩’?吗」
梨清欢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角的土里,有一株小小的灵草。翠绿色的叶子,长势很好。
她蹲下来,拨了拨叶片。
“青萝的任脉第三关,卡了三年了。”
“她自己不知道。以为是剑法的问题。”
“红袖的体质,对普通丹药免疫。通脉散是她唯一能吸收的药。”
“宁月曦那窝灵兔,气血不足的毛病,是遗传的。母兔就有,所以她才一直治不好。”
“云霄歌需要学会分析药性。不然她永远只会照方抓药。”
“花榕雨的阵法,太依赖阵图了。她需要知道,真实的环境里,灵力是流动的。画在地上的阵,会被风吹散的。”
“橙儿嘛……”
她顿了顿。
“橙儿太活泼了。需要拉几天肚子,冷静一下。”
「这个才是真的捉弄吧?」
梨清欢笑了。
“一半一半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去哪?」
“去藏经阁。”
「找什么?」
“下一个药方啊,再不研制些好料,她们该有抗药性了。”
她走出院门。阳光照在黑发上,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