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古钟响了九下。
九声,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所有弟子、长老、各峰峰主,必须在一炷香内到达议事大殿。迟到者,按门规处置。
没人敢迟到。
天还没亮,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两千内门弟子按峰排列,十三位长老站在殿前台阶上,七位峰主分列两侧。
青云子站在最中间,手里捧着那卷长长的请愿书。
表情严肃。
但嘴角,微微上扬。
梨清欢,这个祸害,终于要被赶走了!
花榕雨挤在人群里,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看到师尊了吗?”
她戳了戳旁边的云霄歌。
“没有。”云霄歌也在找,“从昨天晚上就没见到人。”
“她会不会不来了?”
“不可能。”
云霄歌摇头。
“师尊最讨厌开会了。但这种“有意思’的场合,她绝对不会缺席。”
花榕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时,殿门开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青元真人拄着龙头拐杖走出来,白发白须,仙风道骨。
他在主位坐下,扫视全场。
“人都齐了么?”
“回师兄。”青云内门两千零一十七人,实到两千零一十六人。外门一万零七百五十人,实到一万零七百五十人。”
“内门还少谁?”
“太上长老,梨清欢。”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青元真人闭上眼:“去请梨长老吧。”
“已经派人去了。”青云子顿了顿,“但太虚峰没人。”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她昨夜下山了,至今未归。”
青云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殿前的广场,炸开了锅。
“跑路了?”
“不可能吧……”
“太上长老会跑?真是匪夷所思。”
“那也说不定,毕竟这么多人联名……”
花榕雨低着头。云霄歌咬住嘴唇。宁月曦抱着灵兔,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青萝握住了剑柄。
红袖停止了做俯卧撑。
橙儿难得没有笑。
苏樱雪站在人群最前面,粉色的长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云子展开请愿书。
“既然太上长老缺席,那老夫就先宣读请愿内容……”
“谁说本座缺席?”
声音从天上来。
所有人抬头。
云层破开。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丝质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长发如瀑般散开。她落在大殿的飞檐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众弟子。
是梨清欢。
但不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梨清欢。
她脸上没有笑。
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有平静。
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她从飞檐上跳下来,落在青云子面前。裙摆都没飘一下。
“请愿书。”她伸出手,“拿给本座看看。”
青云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递过去。
梨清欢接过那卷长长的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个签名……
近百项罪名……
她看完,点点头。
“写得不怎么样嘛。”她把请愿书扔回给青云子,“文笔太差了,下次找个会写的人润色一下吧。”
“太上长老!”
一个女弟子忍不住喊了出来。
“您就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解释那些罪行!!偷窥女浴!偷衣服!下泻药!扮男修调戏弟子!”
“都是真的。”
全场安静了。
“都是本座做的。”
梨清欢环视四周。
那个女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梨清欢转过身,面向众弟子。
“你们觉得……本座不配当天衍宗的太上长老……对吧?”
没人敢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
有人小声说。
“大声点。”
“是!”
“再大声点!”
“是!!”
近万人的声音,汇成一片。
梨清欢点点头,然后笑了。
“很好。”
她抬眼。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不是灵力,是神识,元婴后期修士的神识。
一万多名弟子,同时感到肩膀一沉。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呼吸变得困难。膝盖开始发抖。有人已经站不稳,跌坐在地。
十三位长老的脸色也变了。
青云子后退一步,额头沁出冷汗。
梨清欢站在大殿前,长裙裙摆被神识的余波激荡得猎猎作响。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本座做为太上长老三百年。”
她开口。
“这三百年里,天衍宗遭遇外敌入侵五十七次。”
压力加重了一分。
“这五十七次,已被全部击退。你们可知是谁打退的么?”
没人能回答。大部分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是本座。”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三百年里,天衍宗秘境开启一百二十三次。”
压力又加了一分。
“一百二十三次。进入秘境的弟子,死亡人数为零。你们可知是谁在秘境里暗中护着你们么?”
没人回答。
“是本座。”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三百年里,天衍宗出了八十位结丹修士,三位元婴修士,你们可知是谁帮他们渡劫的么?”
还是没人回答。
“还是本座。”
她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所有人。
“偷窥女浴?本座在检查浴池下方的护山大阵阵基。那座阵基,三百年来一直是本座在维修。”
人群中,有人猛地抬起头。
“偷衣服?本座在检查你们内衣上的防御阵法,有缺陷的,本座一件一件帮你们换掉。”
更多的人抬起头。
“下泻药?本座在帮你们打通经脉。通脉散的药方,是本座在藏经阁翻了一个月的古籍才找到的。”
苏樱雪的睫毛颤了颤。
“假扮男修调戏弟子?本座在测试你们的警觉性。结果呢?全军覆没。没有一个弟子对本座的身份起疑,没有一个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如果本座是魔道修士,外门弟子,现在已经死光了。”
全场死寂。
压力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同时喘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捂住脸,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梨清欢转过身,背对人群。
“本座如果想对天衍宗不利,不需要偷窥,不需要下药,也不需要假扮任何人。”
她顿了顿。
“本座一个人,就能让天衍宗从修仙界消失!”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没有人怀疑。
刚才那阵神识的压力,已经证明了一切。
那还只是她的一部分力量,元婴后期大修士,距离化神只差一步的存在。如果要动手,在场近万人,没有一个人能拦住她。
“所以。”
她回过头,扫视全场。
“你们想让本座退休?”
没人敢接话。
“可以。”
人群骚动。
“七宗大比之后。”梨清欢伸出三根手指,“本座给你们三个选择。”
“第一,夺魁,本座带队,如若拿不到第一,本座自动退休。”
“第二,单挑,谁能在本座手下撑过三招,本座自动退休。”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
她看向苏樱雪。
“有人能证明,本座这三百年来做的事,对天衍宗有害而无一利,本座自动退休。”
“就这三个选择,其他的,免谈。”
她转身走向大殿。
裙摆在门槛上拖出一道弧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对了。”
“今天到场的内门弟子,一共两千零一十六人。”
“刚才本座释放神识的时候……”
她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嘴角微微翘起。
“有三十七个人,没有跪下。”
“那三十七人,明天寅时三刻,来太虚峰报到。”
“本座亲自教你们。”
说完,她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内。
大殿前的广场上,三千人鸦雀无声。
然后……
“三十七人?谁啊?”
“我没跪……我跪了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藏剑峰的陆师姐没跪!”
“灵兽峰的宁月曦师姐也没跪!”
“还有天符峰的云霄歌!!”
花榕雨愣在原地,指着自己:“我……我也没跪吗?”
云霄歌一把抱住她:“你没跪!你真的没跪!”
宁月曦抱着灵兔,低头看了看。兔子也没跪。因为它一直被她抱在怀里。
青萝松开剑柄,她也没跪,从头到尾,她都站得笔直。
红袖挠挠头:“我跪了吗?我忘了……哦!我当时在做俯卧撑。”
橙儿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跪了……我跪得可快了……呜呜呜……”
苏樱雪站在原地。
粉色的长发被风吹起。
她没跪。
从始至终。
青云子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答辩。
他卷起请愿书,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被赵不二叫住。
“师兄。”
“何事?”
“刚才太上长老释放神识的时候,你后退了一步。”
青云子的脚步僵住了。
“老夫……没有。”
“有,我看见了。”赵不二笑眯眯的,“还有,你手里的请愿书拿倒了。”
青云子低头。
请愿书上的字,确实是倒着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拂袖而去。
赵不二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收敛,然后转身,走进大殿。
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闭着眼。脸色有点白。
「宿主,你今天释放的神识,已经超出了元婴期的范畴。」
“嗯。”
「你用了伪化神期的威压。」
“嗯。”
「你就不能爱惜一点自己?」
梨清欢睁开眼,看着天上的云。
“今天有三十七个人没跪。”
“两千人里,有三十七个,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她笑了。
“本来以为,能撑住的不到十个。”
「所以你很高兴?」
“嗯。”
她闭上眼。
院门外,有脚步声。
梨清欢没睁眼:“进来吧。”
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
是苏樱雪。
她走到藤椅旁边,站定。
没有说话。
梨清欢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师尊。”
“嗯?”
“您的伤……要多久才能好?”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什么伤?”
“元婴的伤。”
“你怎么知道本座受伤了?”
苏樱雪没回答。
她伸出手,手腕上的灵线微微发光。灵线的另一端,连在三百丈深处的阵基上。而阵基,能感应到梨清欢注入灵力的每一次变化。
“刚才在殿前,您的灵力波动异常。”苏樱雪的声音很轻,“和每次修过阵基之后一样,但更严重。”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灵线,比本座想的还有用。”
“师尊。”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梨清欢睁开眼,看着她。
苏樱雪的眼眶,微微泛红。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精血滋养阵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元婴冒险?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误会您?”
梨清欢伸出手。
指尖触上苏樱雪的脸颊。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
“本座是魔丸嘛。”
苏樱雪的眼泪掉下来。
梨清欢的指腹擦过她的泪痕。
“别哭。”
“……”
“反正我这种人啊……不需要被人心疼。”
“那师尊需要什么?”
梨清欢想了想。
“需要有人陪她玩。”
苏樱雪看着她,然后蹲下来,坐在藤椅旁边的地上。
“那我陪您。”
“你不是恨本座吗?”
“恨。”
“那还陪?”
“恨和陪,不冲突。”
梨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大声。
“好!那么好!不愧是我梨清欢的弟子。”
她笑完,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苏樱雪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手腕上的灵线,微微发光。
窗外,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