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梨清欢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
脸色比刚才在院子里时更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个不停。
「第七阵基,能量储备百分之九。」
「虚空裂隙侵蚀速度提升至原来的三倍。」
「预计四十八个时辰内,阵基完全失效。」
「第七阵基覆盖的灵兽峰、天符峰、藏剑峰……将全部暴露在虚空侵蚀范围之内。」
梨清欢的眉头皱了一下。
“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
“你平时话咋没这么多。”
「因为情况紧急。」
梨清欢深吸一口气,神识沉入丹田。
元婴的虚影盘膝坐在丹田中央,周身灵光闪烁。但在元婴的胸口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白天释放伪化神期威压时留下的。
「宿主,你的元婴裂痕扩大了。」
“看见了。”
「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再滋养阵基一次。」
“一次就够了。”
「不够。」
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情绪。
「第七阵基的破损程度,需要连续滋养三次才能稳定。你现在的状态,一次都勉强。」
“那就勉强一次吧。”
「然后呢?你的元婴会碎掉的!」
“碎不了。”
「会。」
“不会的。”
系统沉默了。
「宿主,你就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白天释放伪化神期威压的时候,你就知道第七阵基快撑不住了。你故意消耗自己的元婴,这样晚上滋养阵基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名正言顺地把自己搭进去。」
梨清欢没说话。
“系统。”
「嗯。」
“你今天的话确实很多。”
「我只是在履行核心职责。」
“你的核心职责是什么?”
「保护宿主啊。」
“那不就得了。本座在保护天衍宗,你在保护本座,咱两个扯平了。”
「没有扯平,你在自杀。」
“太夸张了吧。”
梨清欢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系统,本座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本座不去滋养阵基,会怎样?”
「第七阵基四十八时辰内失效。虚空裂隙扩大,灵兽、天符、藏剑三峰将彻底暴露。三峰弟子也会……」
“够了。”
她打断系统。
“三峰弟子里,有花榕雨、云霄歌、宁月曦、青萝、红袖、橙儿。”
“还有苏樱雪。”
“所以,就算只能滋养一次,本座也得去。”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稳住。
「宿主,还有一个方案。」
“什么?”
「告诉她们。」
“告诉谁?”
「告诉苏樱雪她们,告诉她们虚空裂隙的事。告诉她们阵基的事。让她们帮你。」
梨清欢笑了。
“让她们帮我?”
「对。」
“一群筑基期、结丹期的小家伙,去帮一个元婴后期滋养阵基?她们的精血滴上去阵基都不会有反应的。”
「但她们可以帮你分担灵力啊。」
“分担了,然后呢?她们的修为会废掉。”
“结丹期修士,灵力被抽干一次,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恢复。筑基期更久,她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的。”
梨清欢站直身体。
“所以,还是得本座来。”
她推开殿门。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三十七人都散了。只有苏樱雪还站在院子中央。粉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还端着茶盘。
“师尊。”
“还没走?”
“在等您。”
“等本座做什么?”
苏樱雪没回答。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过来。
“您的脸色很差。”
“可能是月光照的。”
“今天晚上没月亮。”
梨清欢抬头。乌云遮住了月亮。
“那就是星光。”
“也没有星星。”
“……”
梨清欢接过茶杯。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灵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里的寒意散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小樱雪。”
“弟子在。”
“本座要出去一趟。”
“去哪?”
“浴池。”
苏樱雪的眼神变了一下。
“检查阵基么?”
“嗯。”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了。”
“我要去。”
梨清欢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眸里,没有退缩。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那我就在上面等。”
“……”
“等到您出来为止。”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随你吧。”
她飞身而起。裙摆在夜风中展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苏樱雪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浴池的方向飞去。
浴池内区,水汽氤氲。
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弟子沐浴了。只有灵泉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梨清欢落在浴池边,回头看了苏樱雪一眼。
“在这等吧。”
“嗯。”
梨清欢深吸一口气,踏入浴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走。水漫过胸口,肩膀,头顶。整个人没入水中。苏樱雪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归于平静。手腕上的灵线,微微发热。
三百丈深处。
第七阵基悬浮在岩层中。八角形的基座上,符文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核心处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梨清欢落在阵基上,脚底触到冰冷的石面。她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暗淡的符文。
“百分之七。”
「比刚才又少了两成。」
“侵蚀速度加快了。”
「是。按照目前的速率,只剩下三十六个时辰。」
“够了。”
她盘膝坐下。双手按在阵基核心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像水流过干裂的河床。阵基微微一亮,符文逐一亮起来。但光芒很弱,而且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随时会熄灭。
「宿主,你的灵力不够了」。
“我知道。”
她咬破舌尖。精血混着灵力,滴在核心上。阵基猛地一震。符文同时亮起,整座阵基发出嗡嗡的鸣响。光芒照亮了方圆百丈的岩层。
「能量储备还是不够。」
她又咬破舌尖。第二口精血。阵基的光芒更亮了。
「百分之十五,还是不够。」
第三口。
「百分之十七。」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元婴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宿主,请停下。」
“还不够。”
「你会死的!」
“元婴修士死不了。”
第四口精血。阵基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符文全部亮起,核心处的光芒稳定下来。
「能量储备,百分之二十一,勉强稳定……」
梨清欢的手从阵基上滑落。
她撑不住了,身体歪倒,靠在阵基边缘。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呼吸微弱。
「宿主。」
“嗯……”
「你还活着吗。」
“嗯……”
「你的元婴裂痕,已经扩大到临界值。再有一分,就会碎掉。」
“那……就别再让我……用精血了……”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瞬。
「本系统没有让你用,是你自己用的。」
“哦……对……”
她闭上眼。嘴角却微微翘起。
“那下次……你拦着我点……”
「本系统拦了。」
“没拦住不是么……”
「因为你从来都不听。」
“那下次……大声点吧……”
系统不再说话了。
岩层深处,阵基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梨清欢靠在阵基边缘,黑发散落在石面上,混着汗水和泉水。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白得吓人。
浴池边。
苏樱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腕上的灵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剧烈发热。她能感觉到,三百丈深处,那股熟悉的灵力正在急剧消耗。像蜡烛两头烧。然后突然稳定下来。像蜡烛烧完了。苏樱雪的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水面破开。
梨清欢从水底浮上来。她没有飞,而是慢慢走到池边,扶住池壁才站稳。身上的水珠顺着黑发和衣裙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苏樱雪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师尊。”
“嗯。”
“您用了多少?”
“什么多少?”
“精血。”
梨清欢没回答。苏樱雪的手在发抖。
“四次。”梨清欢说。
苏樱雪的呼吸停住了。
“四次精血。元婴修士一个月最多能用三次。您用了四次。”
“……”
“师尊!”
苏樱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她抓着梨清欢的手臂,指尖泛白。
“您到底在做什么?那个阵基是什么?为什么要用精血滋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苏樱雪。”
梨清欢的声音很轻。苏樱雪停住了。
“扶本座回去。”
“是。”
她搀着梨清欢,一步一步往太虚峰走。夜风吹过来,梨清欢的黑发拂过苏樱雪的脸颊。带着泉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苏樱雪。”
“在。”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梨清欢顿了顿,“因为魔丸受伤的样子,不能让别人看到。”
苏樱雪咬着嘴唇。
“我不是别人。”
“你是。”
“我不是。”
“你是本座的弟子。”
“弟子就不是别人?”
“弟子是……”梨清欢想了想,“是半个别人。”
苏樱雪差点被这个回答气笑了。但她笑不出来。她搀着梨清欢,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走过寂静的藏剑峰,走过黑漆漆的灵兽峰。灵线还在发热,她能感觉到师尊的灵力正在缓慢恢复。很慢,慢得像春天的冰融化。
太虚峰的院门终于到了。
苏樱雪把梨清欢扶到藤椅上。梨清欢躺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但她没有闭眼,而是看着苏樱雪。
“回去吧。”
“我不走。”
“明天还要训练。”
“我不走。”
“苏樱雪。”
“我说了不走!”
她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梨清欢看着她。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苏樱雪脸上。碧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咋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啊。”
“有。”
苏樱雪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梨清欢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眼角。擦掉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蠢孩子。”
苏樱雪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发抖。
梨清欢的手停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
“……”
“本座又没死。”
苏樱雪猛地抬起头。
“您要是死了呢?”
“……”
“您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梨清欢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樱雪看着她的眼睛。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很认真。
“三年前,您当众戏弄我,所以我恨了您三年。”
“……”
“但现在我知道了。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偷窥女浴是修阵基。偷衣服是换防御阵法。下泻药是通脉散。假扮男修是测试警觉性。”
“……”
“桂花糕里放的,是归元散。”
“……”
“您从来没有害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如果您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就没有恨的人了。”
“也没有……”
她没说完。
但梨清欢听懂了。
梨清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捏住苏樱雪的鼻子。
“听着。”
“本座不会死。”
“可是……”
“本座是魔丸,魔丸的命,比蟑螂还硬!知道蟑螂吗?那种被踩了十脚还能跑的东西,本座比那玩意儿还难死。”
苏樱雪被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真的?”
“真的。”
“您保证?”
“不一定保证。”
“师尊!”
梨清欢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
“本座保证一件事。”她松开苏樱雪的鼻子,“在本座玩够之前,都不会死。”
“您什么时候玩够?”
“不知道。大概再玩三百年吧。”
苏樱雪看着她。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梨清欢的手背上。
“那我陪您玩三百年。”
梨清欢的手顿了一下。
“随你。”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躺在藤椅上,一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太虚峰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虚峰入口。
三十七个人,又挤成一团。花榕雨蹲在最前面,探出半个脑袋。然后缩回来。脸红透了。
“怎么了怎么了?”
云霄歌凑过来。
“苏师姐……靠在师尊手背上……”
“什么?!”
云霄歌立刻扒上去看。然后也缩回来,脸也红了。
“额头抵着的那种……”
宁月曦抱着灵兔,小声说:“我们要不要进去呀?”
“可是……”花榕雨绞着手指,“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她们……”
“寅时三刻了。”青萝在后面说。
所有人沉默了。
然后,三十七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
没人出声,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盘膝,有人抱膝,有人直接躺在地上。他们围成一个圈,围着藤椅上的梨清欢和坐在地上的苏樱雪。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
“你们干什么?”
“报到。”花榕雨小声说。
“今天不训练。”
“知道。”
“那还来?”
花榕雨想了想。
“来陪您。”
梨清欢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随你们吧。”
太虚峰的清晨,雾气慢慢散开。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
三十七个人,加上苏樱雪,加上梨清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就这样待着。
花榕雨悄悄挪了挪位置,挪到苏樱雪旁边。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樱雪的手背。苏樱雪转头看她。花榕雨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边。掌心朝上。苏樱雪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十指交叉,只是轻轻搭着。
花榕雨的脸红了。但她没有缩手。
云霄歌在旁边看到了。她也悄悄挪过来,把手搭在花榕雨手背上。宁月曦看到了,也挪过来,把手搭上去。青萝看了一眼,没动。红袖直接把手压在最上面,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手都压住了。
“我去红袖你轻点!”
“哦。”
橙儿蹲在一边,犹豫了半天。然后把手从最底下伸进去,碰了碰苏樱雪的手指。苏樱雪低头看了看那只从底下钻上来的手。
“你干嘛?”
“我也想搭。”
“你搭的是我的手。”
“搭错了……”
橙儿把手往上挪了一点,搭在宁月曦手背上。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梨清欢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
「你明明可以告诉她们。虚空裂隙的事。阵基的事。告诉她们,你为什么要用精血。」
“然后呢?”
「她们会理解你的。」
“本座不需要理解。”
“本座只需要……”她顿了顿,“她们陪着我。”
“这样就够了。”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新的任务要给您。」
“什么任务?”
「活下去。」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这算什么任务。”
「最高优先级任务。」
“奖励呢?”
「没有奖励。」
“那本座不接。”
「你必须接。」
“凭什么?”
「因为你死了,本系统会无聊。」
梨清欢笑了。在脑海里笑得很轻。
“行吧。本座就接了这个任务。”
「任务已确认。优先级:最高。」
「宿主,请务必要活下去。」
“知道了。”
她睁开眼。阳光照在脸上。周围是三十七个人,加上苏樱雪,加上花榕雨搭在苏樱雪手背上的手,加上红袖压在最上面的手,加上橙儿从底下钻进去的手指,乱七八糟。
梨清欢看着这一切,轻声说。
“本座还没玩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