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清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横七竖八的人身上。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睁开一只眼。扫了一圈。然后闭上。
「宿主。」
“嗯。”
「你已经醒了半个时辰了。」
“嗯。”
「不起来吗？」
“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压着。”
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
梨清欢的视线往下挪了挪。
苏樱雪靠在藤椅边缘，头枕在她的手背上。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云霄歌靠在花榕雨背上。宁月曦靠在云霄歌腿上。红袖的脚搭在宁月曦的小腿上。橙儿整个人蜷成一团，挤在苏樱雪和花榕雨中间。还有几个人，以各种奇怪的姿势连在一起。像一串绑错了的粽子。
「本系统无法理解。」
“本座也理解不了，手麻了。”
「你可以抽出来。」
“会吵醒她们。”
「所以？」
“所以本座选择继续麻着。”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你会直接把手抽出来，然后嘲笑她们睡相太丑了。」
“那是以前。”
系统沉默了。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
“什么？”
「关于本系统的真实身份。」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就叫‘系统’吗？”
「“系统”只是宿主对本系统的称呼。本系统有正式的命名。」
“叫什么？”
「太上长老续费系统。」
梨清欢差点从藤椅上弹起来。但她忍住了。因为手还被压着。
“你再说一遍？”
「太上长老续费系统。」
“……”
「核心功能是确保宿主持续担任天衍宗太上长老。」
梨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三百年前，你绑定本座的时候……”
「正是宿主接任太上长老的那一天。」
“你的任务是什么？”
「让宿主留在太上长老的位置上……越久越好。」
「理想目标是永不退休。」
梨清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
“所以这三百年……”
「所有的任务，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梨清欢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本座这三百年做的每一件事……”
「都是本系统精心计算的结果。」
「每一个任务，都在降低宿主的退休概率。」
「到目前为止，宿主的退休概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四十二。」
「还需要努力。」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她的手很麻。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本座为什么要问？本座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系统！”
「本系统独一无二，仅此一家，由开派祖师亲手打造。」
“开派祖师？”
「是的，天衍宗开派祖师，在飞升之前，留下了本系统。」
「用于绑定历代太上长老。」
「确保天衍宗始终有元婴后期以上修士坐镇。」
「宿主是第三代绑定者哦。」
“前两代呢？”
「第一代绑定者，成功续费两千七百年，最终飞升灵界。」
「第二代绑定者，成功续费一千三百年，最终陨落于空间风暴。」
「第三代绑定者，宿主梨清欢，已续费三百年。剩余续费时长：未知。」
梨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
“系统。”
“你刚才说，本座的退休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二。”
「是。」
“怎么降到零？”
「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每完成一个，退休概率降低一定百分比，降到零之后，宿主将获得永久留任资格。」
「届时，任何人都无法让宿主退休。」
「包括长老会全票通过。包括全宗弟子联名请愿。包括宗主亲自下令。」
「永久留任，不可撤销。」
梨清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
「宿主愿意配合么？」
“配合什么？”
「完成任务，降低退休概率。」
“不想配合。”
「什么？」
“不配合。”梨清欢笑了，“本座为什么要配合？”
「因为你想留在天衍宗。」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昨天晚上。你对苏樱雪说，要再玩三百年。」
“那是随口说的。”
「你说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瞳孔没有收缩。灵力波动没有异常。」
「你在说真话。」
“……”
「宿主，本系统跟了你三百年。」
「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本系统一清二楚。」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所以要不要配合？」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梨清欢看着天上的云，“本座想留在这里，是本座自己的事。不是你发布任务，本座才留。是本座想留，所以留。”
“你的任务，本座会做。但本座不是配合你。是本座正好也想做那些事。”
「比如？」
“比如检查阵基，换阵法，通脉散，归元散，测试警觉性。”
「这些都是本系统发布的任务。」
“是本座先想做，你后发布。顺序别搞反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争论。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新的任务。」
“说。”
「主线任务：证明你的价值。」
“什么价值？”
「作为太上长老的价值。」
「目前，请愿运动核心成员一百三十七人。长老中，三人支持退休，八人中立，二人反对。」
「宿主需要在七宗大比之前，让至少三十名请愿核心成员撤回签名。」
「任务奖励：退休概率降低百分之十。元婴裂痕修复百分之三十。」
梨清欢的呼吸顿了一下。
“元婴裂痕？”
「是。本系统可以修复宿主的元婴损伤。」
「前提是宿主完成任务。」
「宿主完成任务的次数越多，系统能为宿主提供的修复能量就越多。」
「类似于充能那种吧。」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
“这不是续费吧，这是续命呢。”
「本质相同。」
梨清欢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本座接了。”
「任务已确认。」
「主线任务：证明你的价值。进度：零。」
「请宿主尽快行动。」
“知道了。”
她睁开眼。院子里，苏樱雪的呼吸很轻，额头还抵在她手背上。花榕雨的口水终于滴下来了，滴在苏樱雪的袖子上。云霄歌翻了个身，把宁月曦挤到一边。宁月曦迷迷糊糊地又把灵兔抢回来抱住。红袖开始打呼噜。青萝睁开了眼。
青萝醒了。她看着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场面，又看了看被压在最底下的梨清欢。
“师尊。”
“嗯。”
“您的手，被压住了。”
“本座知道。”
“为什么不抽出来？”
“因为麻了。”
青萝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苏樱雪旁边。然后弯腰，把花榕雨从苏樱雪肩上挪开。
花榕雨醒了。
“唔……青萝师姐？”
“起来。师尊手麻了。”
花榕雨瞬间清醒，跳起来。然后看到苏樱雪还靠在师尊手背上。
“师姐！起来！”
苏樱雪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师尊手背上，脸和耳朵一起红了。她猛地直起身。
“师尊……我……”
“你压了本座半个时辰。”
“……”
“比花榕雨还久。”
花榕雨在旁边小声说：“我……我只压了一小会儿……”
苏樱雪的耳朵红透了。梨清欢活动了一下手指。麻得像一万根针在扎。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都醒了？”
院子里，有人揉眼睛，有人打哈欠，有人找自己的鞋。橙儿从人堆里钻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叶。
“师尊！今天训练什么？”
梨清欢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今天不训练。”
“啊？”
“本座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
“外门。”
苏樱雪抬起头：“去外门吗？”
“嗯。”梨清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苏樱雪伸手扶住。梨清欢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您的伤……”
“好多了。”
她没说谎。确实好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但比昨晚那种随时会倒下的状态，已经强了太多。
“师尊去外门做什么？”
梨清欢想了想。
“拉票。”
“拉票？”
“嗯。让那些签了请愿书的人，把名字划掉。”
三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可是……”云霄歌举手，“师尊昨天在大殿上那么凶，谁会愿意划掉啊？”
“所以要去想办法。”
“什么办法？”
梨清欢笑了。
“当然是本座最擅长的事了。”
她们的脸色同时变了。梨清欢最擅长的事，捉弄人。
外门修炼区，和昨天一样热闹。
三百多名弟子分散在各处，练剑的练剑，打坐的打坐，闲聊的闲聊。没有内门那么规矩，气氛松散得多。突然，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太上长老来“视察”之前，都会有这种预感。
“不会是……”
“不可能吧，昨天太上长老在大殿上那么凶，今天应该休息……”
“我听说她受伤了……”
话音未落，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黑发如瀑，琥珀色的眼眸带着笑意。是梨清欢。
但她今天的打扮，不太一样。道袍是正经的太上长老制式道袍，紫金色，绣着周天星辰图。腰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束了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个人看上去正经得不像话。
外门弟子们集体愣住。
梨清欢落在地上，环视四周。然后微笑。
“各位。本座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没人敢接话。
“本座决定，从今天起，亲自指导外门弟子的修炼。”
一片寂静。然后……
“什么？！”
“太上长老亲自指导？！”
“天呐！”
有人惊喜，有人恐惧。
梨清欢抬起手，示意安静。
“但是。”她顿了顿，“本座精力有限。每天只能指导三人。”
三百多人，眼睛同时亮了。
“如何选出这三人……”梨清欢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本座想了很久。”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请愿书的副本。上面有一百三十七个签名。”
人群中，有人脸色变了。
“签过名的人，如果愿意划掉自己的名字，就可以获得本座一对一指导的机会。”
“每天三个名额。先到先得。”
“划得越早，指导越早。”
她笑着，把请愿书副本展开。
“那么。谁先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划掉签名？那不是背叛苏师姐……”
“可是一对一指导……太上长老昨天在大殿上，确实很厉害……”
“她说偷窥女浴是检查阵基……偷衣服是换防御阵法……”
“那个通脉散，我听青萝师姐说了，真的能打通经脉……”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终于，一个女弟子走出来。是林婉儿。昨天被梨清欢指出内衫防御阵法有缺陷的那个。
“太上长老。”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我愿意划掉。”
“好。”
梨清欢把笔递给她。
林婉儿接过笔，在请愿书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一瞬。然后划掉了。
“很好。”梨清欢收起请愿书，“明天寅时三刻，太虚峰报到。”
“谢……谢谢太上长老！”
林婉儿鞠了一躬，红着脸跑回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二个是个男弟子，请愿书上也有男弟子签名，虽然不多。
“太上长老！我也划名字！”
“好。”
第三个。
“我！我也划！”
“好。”
梨清欢一个一个地接过请愿书，看着他们划掉自己的名字。每划掉一个，她就在心里默数。
「当前进度：四人。」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距离目标还差二十六人。」
梨清欢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急。这才刚开始。
太虚峰。苏樱雪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门的方向。花榕雨站在她旁边。
“苏师姐，你说师尊会成功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苏樱雪没有回答。她想起昨晚，师尊用精血滋养阵基之后，躺在藤椅上，脸色白得像纸。然后说“本座还没玩够呢。”
“因为。”苏樱雪的声音很轻，“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花榕雨看着她。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樱雪的手背。
“苏师姐。”
“嗯？”
“我也会帮师尊的。”
苏樱雪转头看她。花榕雨的脸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虽然我不知道师尊在做什么。但我相信师尊。”
“所以，我也会帮师尊拉票。”
苏樱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在她头上。
“嗯。”
花榕雨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卷画满乌龟的阵图。
“苏师姐，你说我把这个给大家看，会不会有人愿意划掉签名？”
苏樱雪低头看了看。阵图上，密密麻麻的乌龟。每只乌龟背着一个阵盘。阵盘上的符文，全是正确的。梨清欢用最荒唐的方式，做最认真的事。
“会。”
苏樱雪说。
“真的吗？”
“嗯。因为这就是师尊。”
花榕雨用力点头，抱着阵图跑出去了。
苏樱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灵线还在微微发热。三百丈深处，第七阵基的光芒稳定地亮着。那是师尊用四次精血换来的。苏樱雪握紧手腕。
“我也会的。”
她轻声说。
天衍宗的夜晚，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峰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梨清欢回到太虚峰的时候，手里那卷请愿书副本上，已经划掉了十二个名字。
「进度：十二人。」
“还差十八个。”
“明天继续吧。”
她躺到藤椅上，闭上眼。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问题。」
“问吧。”
「你今天去外门，为什么要穿正式的道袍？」
梨清欢没回答。
「你以前从来不穿的。」
「你说那玩意儿穿着像粽子。」
「为什么今天穿了？」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看着天边的夕阳。
“因为。”
她顿了顿。
“本座要让他们知道，太上长老，不只是一个会捉弄人的魔丸。”
“太上长老，也可以是正经的。”
“可以是一对一指导她们的。”
“也可以帮他们变强的。”
“本座不是只会捉弄人。”
她的声音很轻。
“本座也会守护他们。”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
「宿主。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守护他们。」
梨清欢没说话。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琥珀色的眼眸染成金色。
“系统。本座接了你那个任务。证明自己的价值。”
「是。」
“但本座不是向你证明。”
「那是向谁啊？
梨清欢闭上眼。
“向那些相信本座的人。”
她顿了顿。
“也向本座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