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躺在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系统。”
「我在。」
“这上面的任务，都是你发布的么？”
「是的。」
“三百年来，全在这了？”
「嗯。」
梨清欢翻到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任务一，让至少十名内门弟子对你产生负面情绪。奖励太上长老职位稳固度提升百分之五。
“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个？”
「有问题吗？」
“为什么要让别人讨厌本座？”
「因为当时宿主刚接任太上长老，资历尚浅。如果全宗都对宿主您毕恭毕敬的，反而会引起某些长老的警惕，适当制造负面形象，可以降低某些长老对宿主权力过大的担忧。」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本座这三百年来的恶名，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是策划……是引导。」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
「而且宿主您本性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是在夸本座还是骂本座？”
梨清欢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翻。
任务二，在女浴池下方布置第一座阵基。奖励虚空裂隙预警功能开启。
任务三，偷取并检查至少二十名弟子的内衣检查防御阵法。奖励宗门防御体系完整度提升百分之三。
她一页一页地翻。
三百年来，每一件“恶作剧”，都对应一个任务。
每一个任务，都有一个对应的奖励。
有的奖励是提升宗门防御，有的是提升弟子修为，有的是修复某处阵基，有的是预判某次危机。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任务一百三十七，当众戏弄新晋结丹修士弟子苏樱雪，使其道心产生裂痕。奖励，苏樱雪成长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
梨清欢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个任务……为什么？”
「苏樱雪突破结丹之后，成长速度过快。按照当时的轨迹，她会在两百年内突破元婴。但她的心境跟不上修为，而且根基不稳。一旦渡劫，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让本座打碎她的道心？”
「道心碎裂之后，她会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重新打磨根基，虽然痛苦，但能活下去。」
梨清欢沉默了。
她想起三年前，苏樱雪跪在全宗面前，被笑声淹没的样子。想起她从那以后只吃素，想起她把桂花糕包好塞进袖子，舍不得扔。想起她说“我恨了您三年”。
“系统，再有下次这种任务，一定要提前告诉本座。”
梨清欢继续往下翻。任务越来越多，奖励越来越密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起来。
任务一千零三，修复第七阵基。奖励，虚空侵蚀延缓九十天。
任务一千零四，释放化神期威压，震慑全宗。奖励请愿运动出现分裂。
任务一千零五，让至少三十名请愿核心成员撤回签名，进行中。奖励退休概率降低百分之十，元婴裂痕修复百分之三十。
她把册子合上。
“所以，本座这三百年，就是你手里的棋子。”
「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本系统是工具。宿主是使用工具的人。所有的任务，最终决定权都在宿主手里，本系统只是提供建议。」
梨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宿主，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用这种方式，承认这样很好玩，承认你……真的是个魔丸。」
梨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把册子盖在脸上，挡住阳光。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
花榕雨探进半个脑袋，紫色双马尾垂下来。
“师尊？您醒了吗？”
“没醒。”
“那说话的是谁？”
“本座的元婴。”
花榕雨眨眨眼。
“元婴说话的声音，和本人是一样的吗？”
花榕雨走进来，绕到藤椅前面，低头看着被册子盖住脸的梨清欢。
“师尊，明明就是您在说话。”
“那咋了？”
“哦。”
花榕雨蹲下来:“师尊，您昨天去外门拉票，拉到了几个人？”
“十二个。”
“好少啊。”
“你这是在嘲笑本座么？”
“不是不是！”花榕雨赶紧摇头，“我是说要不要我帮忙？”
梨清欢把册子从脸上拿开，看着她。
“你怎么帮忙？”
花榕雨从怀里掏出那卷画满小乌龟的阵图。
“我把这个给大家看。”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们，如果师尊认真教你们的话，能学到很多东西。”
梨清欢看着她。花榕雨的脸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你确定这能拉到票吗？”
“确定。”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就是这样被师尊征服的。”
梨清欢的睫毛颤了颤。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师尊只会捉弄人。阵图被画满东西的时候，我都要气死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些标记标出来的错误，都是我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
“从那以后，我就想跟着师尊您学习。”
“不管师尊用什么方式教。画乌龟也好，下泻药也好，假扮男修也好，我都想学。”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师尊，是真的在教我们。”
梨清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在她头上。
“花榕雨。”
“嗯。”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花榕雨的脸更红了。
“我、我只是……”
“但本座很喜欢。”
花榕雨愣住了。梨清欢收回手，从藤椅上站起来。
“走吧。”
“去哪？”
“拉票。”
外门修炼区，今天的阵仗比昨天还大。
因为不只梨清欢一个人来了。
花榕雨走在最前面。
云霄歌拿着小镜子欣赏自己的容颜。
宁月曦抱着那只兔子，青萝提着剑，面无表情。
红袖空着手，但肌肉越来越结实了。
橙儿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师尊最棒。
苏樱雪走在最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外门弟子们看傻了。
梨清欢落在广场中央，环视四周。
“各位。本座今天又来了。”
“昨天有十二个人，划掉了请愿书上的签名。”她展开那卷请愿书副本，“今天，本座继续兑现承诺。划掉签名的，可以获得本座一对一指导。每天三个名额，先到先得哦。”
“不过今天，本座带了自己的弟子来。”
她指向身后:“她们会告诉你们，被本座亲自指导是什么感觉。”
花榕雨第一个站出来。她把阵图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叫花榕雨，太虚峰梨长老的三弟子。主修阵法方向。”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很大声。
“师尊教我的方式，是画小乌龟。”
有人笑了。
“但师尊画的每一只小乌龟，都标出了我阵法的错误。你们看这只，这里灵力输入不过，我自己检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师尊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师尊的小乌龟，我这辈子都突破不了阵法第二重。”
瞬间安静了。
云霄歌端着一盆花走上前。
“我叫云霄歌。太虚峰梨长老的六弟子。主修符箓和灵药。”
她把花举起来:“师尊教我的方式，是下药。”
人群骚动。
“但这盆花，被泻药浇过之后，长出了新芽。花瓣的强度比之前硬了三倍。师尊的泻药，其实叫通脉散。是她在藏经阁翻了一个月古籍找到的药方，她不是为了捉弄我。而是为了让我学会怎么分析药性。”
突然又安静了。
宁月曦抱着灵兔走上前。
“我叫宁月曦。太虚峰梨长老的二弟子。主修灵兽。”
她把粉色兔子举起来:“师尊教我的方式，是把我的兔兔染成粉色。”
灵兔抖了抖耳朵。
“但这只灵兔有气血不足的毛病。我治了半年都没治好，师尊用赤焰花把它染成粉色，三天之后，气血就恢复了。”
她把灵兔抱回怀里:“所以师尊这不是在捉弄我，是在救我的兔子们。”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青萝走上前。她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把剑抽出来。
“青萝。太虚峰梨长老的四弟子，剑修。”
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师尊教我的方式，是在饭菜里下药。”
“我的任脉第三关卡了三年。吃了师尊的泻药，三天就通了。”
她收剑入鞘，没有再说话。
红袖走上前。
她没说话，直接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一个……十个……五十个……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她跳起来。
“红袖。太虚峰梨长老的七弟子，体修。”她咧嘴一笑。“师尊教我的方式，是给我的饭菜下药，我吃了好几天，力气大了一成，好吃爱吃。”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橙儿举着旗子跑上前。
“橙儿！！太虚峰梨长老的五弟子！主修符箓方向！”
她把旗子挥得呼呼响。
“师尊教我的方式，是在我摘的果子里面下药！”
她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真的是捉弄。”
全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笑。
橙儿挠挠头:“但是！但是师尊下药的那棵果树，是太虚峰后山那棵。我吃了灵果之后拉了一天肚子，但是灵力运转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泻药的作用。反正快了一截！”
笑声更大了。
最后，苏樱雪走上前。
她没有站到人群前面，只是走到梨清欢身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苏樱雪。太虚峰梨长老的大弟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师尊教我的方式，是当众戏弄我。”
笑声消失了。
“三年前，我突破结丹，意气风发。梨长老在全宗面前收我为徒，然后说是开玩笑。”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恨了她三年。我以为她只是为了好玩。”
她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师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她打碎我的道心，是因为我成长太快，根基不稳，她让我慢下来。让我重新打磨自己。”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师尊，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全场寂静。
梨清欢看着她。
苏樱雪没有看她，只是面对着人群。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要不要划掉请愿书上的签名。”她停顿了一下:“我会说，划掉，虽然这与我一开始的举动相互矛盾……但我想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回梨清欢身后。
人群中，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师姐都这么说了……”
“她不是请愿的发起人吗？”
“发起人都反水了，我们还坚持什么啊……”
“而且那几个弟子说的，不像是假的。”
一个女弟子站出来:“太上长老，我愿意划掉。”
“我也愿意。”
“我！”
“还有我！”
梨清欢展开请愿书，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划掉自己的名字。
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
「进度：二十七人。距离目标还差三人。」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梨清欢的嘴角微微翘起。
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请愿书副本上划掉了三十一个名字。
「主线任务：证明你的价值，已完成。三十一人撤回签名。」
「奖励发放中。」
「退休概率降低百分之十。当前退休概率：百分之三十二。」
「元婴裂痕修复百分之三十。当前裂痕程度：中等。」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缓缓修复元婴表面的裂痕。
梨清欢闭上眼，感觉到那道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不是完全愈合。但比之前好了太多。至少，不会再随时倒下了。
「宿主，你的脸色好多了。」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太虚峰。
一堆人围坐在院子里。梨清欢躺在藤椅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花榕雨蹲在旁边，小心地看着她。
“师尊，您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
“真的吗？”
“真的。”
花榕雨松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师尊，这是我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梨清欢接过来，打开。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和她做给苏樱雪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这几天嘛……我看苏师姐喜欢吃，就学了。”
苏樱雪在旁边，耳朵微微泛红。
梨清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甜。”
花榕雨的肩膀垮下来。
“但还行。”
花榕雨的眼睛亮了，梨清欢又咬了一口。
“下次少放点糖。”
“欧耶！”
花榕雨开心得紫色双马尾都翘起来了。
云霄歌凑过来:“师尊师尊！我也做了好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
“这是我根据通脉散的药方，改良的新药！药效更温和，拉肚子的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一天！”
梨清欢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赤焰花粉放多了吧。”
“啊？”
“药效温和了，但副作用加重了。吃了会拉一天肚子，但拉完之后会特别饿。”
“那算什么副作用？”
“会吃很多，然后变胖，哦对了，云云，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云霄歌的脸气绿了。
宁月曦抱着灵兔挤过来:“师尊，灵兔的气血恢复了。我想请您给它取个名字。”
梨清欢看了看那只系蝴蝶结的灵兔，灵兔也看着她。
“叫粉球吧。”
“……”
“不好听？”
宁月曦摇头。
“好听，就叫粉球吧。”她把灵兔举起来，“你以后就叫粉球啦。”
粉球抖了抖耳朵。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青萝走过来。
“师尊，通脉散，还有吗？”
“干嘛？”
“想再吃一次。”
“任脉不是通了吗？”
“督脉也卡了。”
梨清欢看着她。青萝的表情很认真。
“明天来太虚峰拿吧。”
“谢谢师尊。”
红袖举手。
“师尊！我也要！”
“你又要干嘛？”
“吃啊。”
“你任督二脉都通了吧？”
“通是通了，但我今天是高碳日。”
梨清欢决定放弃和红袖讨论这个话题。
橙儿凑过来:“师尊，那棵果树，您到底下了什么药呀？”
“你猜啊，猜出来了我就告诉你。”
“猜不到。”
“那就继续猜吧。”
橙儿嘟着嘴蹲回去了。
苏樱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梨清欢。师尊的脸色确实好多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
花榕雨注意到她站在外面，招招手。
“师姐！快过来坐！”
苏樱雪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花榕雨旁边坐下。
花榕雨立刻往她身上贴。
“师姐，你说师尊明天会教我们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又是实战训练？”
“可能。”
“那我要提前准备符纸。”
“嗯。”
花榕雨靠在她肩上，紫色双马尾蹭着她的手臂。苏樱雪没有躲。梨清欢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躺回藤椅上，闭上眼。
「宿主。」
“嗯。”
「任务完成了。但请愿运动还没有结束呢。一百三十七人，撤回了三十一人，还剩一百零六人。长老们那边，青云子还在推动。」
“本座知道。”
「想知道下一步计划吗？」
“明天再说吧。”
「你这人就不能提前规划一下吗？」
“规划什么？”梨清欢的声音懒洋洋的，“天衍宗做事，向来如此。”
“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
「你别这样……」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欸？宿主，本系统有一个新的任务。」
“说吧。”
「支线任务，让苏樱雪和花榕雨的关系进一步增进。」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
“这算什么任务？”
「苏樱雪是你的大弟子。花榕雨是你的三弟子。她们的关系越紧密，你作为师尊的地位越稳固。弟子关系好，师尊也受益，退休概率也会降低。」
梨清欢看向院子另一边。
苏樱雪和花榕雨并肩坐着，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苏樱雪没有躲。花榕雨还说着什么，苏樱雪侧过头听，粉色的长发和紫色的双马尾，几乎要碰在一起。
“不用本座做什么。”梨清欢轻声说，“她们的关系也依旧那么好。”
院子里，花榕雨突然笑出声。苏樱雪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太虚峰的夜晚，星星比平时还要多。
七个人还挤在院子里，没人想走。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已经睡着了。
苏樱雪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