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峰，丹房，梨清欢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紫金道袍，白玉簪，表情正经得让旁边的云霄歌浑身不自在。
她的好师尊今天又穿这身。
上次穿这身的时候，帮了二十多个女修，却一个都没捉弄。但今天……云霄歌偷偷瞄了一眼师尊的嘴角。
那弧度，越看越不对劲……
丹房外排着七八个女弟子。
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炼培元丹的，手里捧着一炉新炼的丹药，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太上长老，这是按您上次说的方法炼的培元丹。火候稳了，您看看……”
梨清欢接过来。
丹炉打开，十二颗培元丹圆滚滚地躺在里面，色泽温润，药香浓郁。
“不错。”
女弟子的眼睛亮了。
“但是……”梨清欢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当归放早了。”
女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培元丹，灵芝是君，当归是臣。君在上，臣在下，先君后臣，你怕灵芝不稳，所以提前放了当归压阵。”
她把丹药放回去:“结果灵芝的药性被当归压住了。这炉丹，药效只有七成，甚至更少……”
女弟子的眼眶红了。
梨清欢看着她。然后伸手，从丹炉里拿起一颗丹药，放进嘴里吞下去。
“不过只有七成药效的培元丹，也比废丹强。”
女弟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是被批评哭的，还是被“能吃”两个字安慰的。
“下一个。”
第二个女弟子捧着一炉养魂丹。
“火候过了，要用文火啊丹王～”
第三个。
“药磨得不够细。”
第四个。
“炉盖开早了，药都凉了。”
第五个。
“你这个是筑基丹？”
女弟子的脸涨得通红：“是……我……我想试着炼……”
“勇气可嘉。”
梨清欢把丹炉还给她。
“但筑基丹需要结丹期以上的修为才能炼制。你筑基中期，灵力不够，丹炉会炸。”
女弟子的脸红得发紫，鞠了一躬，抱着丹炉跑了。
“云歌。”
“在！”
“你记的这些，自己做到了几条？”
云霄歌低头看了看小本子。
当归太早放了，她做过。
火候大了，她经常做。
药磨得不够细，她天天做。
“一条都没有。”
梨清欢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云霄歌太熟悉了。
“下一个。”
梨清欢转向门口。结果没人了，刚才排队的女弟子，跑了一半。剩下的缩在门边，不敢进来。
“？”
云霄歌不敢回答。
丹房外传来脚步声。苏樱雪走进来，粉白色的衣裙，发间那根粉色绢花簪子还在。
“师尊。外门有几个女弟子想请您指点剑法。”
“怎么了？”
苏樱雪想了想。
“因为上次被您指点过的人，剑气都增强了。虽然被您说哭了，但剑确实变快了。”
梨清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走吧。”
剑坪上站着五个外门女弟子。
领头的那个，是上次被梨清欢指点过“云开见日”的那个。她握剑的手已经不抖了，但看到梨清欢走过来，肩膀还是绷紧了。
“太上长老！弟子练了您教的腕法，剑气延长到三尺了！想请您再看看！”
梨清欢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剑了。
女弟子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出。
剑气延伸至三尺半，比上次长了半尺。
“不错。”
女弟子还没来得及笑。
“但你的手腕，上次是太僵，这次是太松，云开见日，手腕要像门轴。能转动，但不能晃，你的手腕明显晃了。”
女弟子咬着嘴唇，点点头。
“回去再练练。什么时候手腕不晃了，剑气就能到五尺了。”
“是！”
第二个女弟子上前。
出剑，剑气两尺。
“肩膀太紧了。放松。”
第三个。
“握剑太用力，剑又不是你的仇人，轻一点嘛～”
第四个。
“不错。但脚步跟不上剑。剑出去了，人还在原地。下次出剑的时候，右脚先动。”
第五个刚要上前，剑坪边缘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外门弟子抬着一个人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男弟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灵力波动无比紊乱。
“太上长老！师兄他练功走火入魔了！”
梨清欢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按在那弟子丹田上，灵力透入。皱起了眉。
“不是走火入魔。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抬人过来的弟子愣住了。
“他今天吃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丹药……赵师兄说想快点突破，自己炼了一炉聚气丹……”
“聚气丹里加了什么？”
那弟子说话支支吾吾。
“快说。”
“加了赤练草的根……”
梨清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们疯了吗？赤练草的根，有毒。他吃了多少？”
“三颗……”
梨清欢没再问。
手按在那弟子丹田上，灵力猛地一拍，男弟子的身体弓起来，出一口黑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转白，嘴唇的乌紫也褪了大半。
“抬去药堂。找孙长老开三副解毒散。三天之内不要再服用任何丹药。”
“谢谢太上长老！”
几个人抬着担架跑了。
梨清欢站起来，看着剩下的五个女弟子，五个人集体后退一步。
“刚才说到哪了？”
五个女弟子，四个被指出毛病。但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握着剑，眼神比来时亮了。她们走到剑坪边缘，回头看。太上长老站在原地，紫金道袍被风吹起一角。刚才救人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点黑血。
天符峰，制符室。
梨清欢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爆炸声。
不大，像谁在做爆米花。
她推门进去，三个女弟子蹲在地上，脸上全是墨汁，中间一张符纸还在冒烟。
“你们在画什么？”
“爆裂符……”领头的女弟子抬起头，墨汁顺着下巴滴下来。
“但是灵力注入的时候，总是提前爆炸……”
梨清欢看了看那张冒烟的符纸。
符文画对了，灵力回路也没问题。但符纸的材质……她伸手摸了摸。
“你们用的是普通的黄符纸。”
“是……”
“爆裂符的灵力冲击太大，黄符纸承受不住，换青符纸。”
三个女弟子面面相觑。
“没有青符纸……一张就要十颗灵石……我们每个月的俸禄只有五颗灵石……”
梨清欢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放在桌上。
“先用这些。青符纸在灵力注入的时候不会提前爆炸。但画符的时候手要稳，不能断笔，断了整张报废。”
她拿起笔，在一张青符纸上画了一道爆裂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符成，灵光闪过。她把符纸递给领头的女弟子。
“去外面试试。”
女弟子捧着符纸跑到门外，对着空地扔出去。
轰！一个大坑。比黄符纸画的爆裂符，威力大了至少三倍。
三个女弟子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手里的青符纸。
“太上长老，这青符纸很贵吧……”
“不贵，拿去用吧。”
“可是我们怎么能白拿您的东西……”
“不是白拿。”
梨清欢转身:“学会了，以后自己裁，天衍宗的符修，连符纸都不会裁，传出去丢本座的脸。”
她走了。
三个女弟子捧着那叠青符纸，最边上那个小声说：“太上长老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碧落峰后山，几个女弟子在修炼心法。
天衍宗的入门心法“清心诀”，是筑基期弟子的必修课。但这几个卡在第三层，始终突破不了。
梨清欢路过的时候，停了下来。
“打坐给本座看看。”
几个女弟子赶紧盘膝坐好，运转心法。
梨清欢看了一会儿。
“你呼吸和灵力不同步。吸的时候灵力该走任脉，你在走督脉。”
“你心不静，脑子里在想什么？想中午吃什么吗？”
那个女弟子的脸红了，没敢说在想什么。
梨清欢停在第三个女弟子面前:“心法运转没问题。但你的丹田，容量比同境界的小。每次运转心法，你都留了三分力，怕走火入魔么？”
女弟子低下头。
“怕就永远突破不了。清心诀第三层，需要灵力冲关。你冲到一半就停下来，丹田怎么可能会扩大？”
女弟子的头更低了。
梨清欢蹲下来，手按在她丹田上。
“本座一道灵力进去，带你冲一次。记住这个感觉～”
灵力进入。
女弟子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道灵力不急不缓，沿着任脉上行，入丹田，然后猛地一扩。丹田被撑开了一圈。
女弟子睁开眼，眼眶红红的。
“谢谢太上长老……”
梨清欢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后山出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突破啦！”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梨清欢走在回太虚峰的路上。紫金道袍的袖口，那块黑血已经干了。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今天帮了十三个女修，成果很显著。但你还是没有对她们笑。」
「本座笑了。」
梨清欢没说话。
「你帮人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指出错误，给出方法，然后走开。只不过以前用恶作剧的方式，现在则用嘴说，方式变了，但本质没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系统想说，你其实很擅长帮人。只是不擅长让别人知道你在帮她们。”
梨清欢的脚步停了一下。
院子里只有苏樱雪一个人。
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看到梨清欢进来，她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梨清欢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樱雪抬起头。梨清欢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梨清欢开口。
“今天在剑坪，有个女弟子问本座。为什么指点她们的时候总是只说毛病，不夸夸她们，给点情绪价值也好。”
“您怎么答？”
“本座说，夸奖没有用，修炼的臭毛病改不了，夸再多也是废话。”
苏樱雪想了想：“那您夸过我吗？”
梨清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夸过啊。”
“什么时候？”
“自己想。”
苏樱雪的睫毛颤了颤。
“我想不起来……”
梨清欢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的每一次突破，本座都在太虚峰用神识观察。”
苏樱雪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粉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梨清欢伸手，把她发间那根绢花簪子正了正。
苏樱雪没动。
师尊的手指擦过她的秀发，像那天在青石镇，把簪子插进她头发里一样轻。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花榕雨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师尊的手放在苏师姐头上，愣了一瞬，然后缩回去，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进来啊。”
梨清欢说。
门重新推开。花榕雨小跑到石桌旁，在苏樱雪旁边坐下。她看了看苏师姐，又看了看师尊。
“师姐你咋啦？”
“没有……我很好。”
“那你脸色咋不对。”
“来月事了……”
花榕雨没有追问。
苏樱雪和梨清欢的师徒关系，真的很奇妙。
花榕雨看着她，又看了看师尊。然后笑了，笑得很傻。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只有三个人。
“师尊。”花榕雨开口，“今天您帮的那些人，会撤回请愿书上的签名吗？”
“不知道。”
“我觉得会。”花榕雨认真地说，“因为师尊是真的在帮她们。”
“本座只是指出毛病。”
“指出毛病就是帮啊。”花榕雨歪着头，“不关心，谁会花时间指出你的毛病。”
苏樱雪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梨清欢没说话。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照在槐树叶上，像镀了一层银。
“花花。”
“嗯！”
“你今天的阵法，练了没有？”
花榕雨缩了缩脖子：“还没有……”
“现在练。”
“是！”
花榕雨掏出阵图，蹲到院墙边开始画。
“小樱雪。”
“嗯。”
“你今天的剑练了没有？”
“没有。”
“那现在练。”
苏樱雪站起来，拔出剑。
院子不大，但她只练那一剑，名为“一樱”。没有灵力外放，只有剑势，一剑一剑地刺出。
梨清欢坐在石桌旁，端着茶。
看着一个蹲在墙边画阵图，一个站在月下练剑。嘴角弯了一下。
“宿主。”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
「今天你帮了十三个人。虽然方式还是让别人不太舒服，甚至有些欠揍，但效果达到了。」
「不过有件事本系统必须提醒你。今天在剑坪，你救那个男弟子，用的是自己的灵力帮他逼毒。你的元婴裂痕刚修复了百分之三十五，虽然消耗的灵力虽然不多，但你今天帮了十几个人，灵力分散，丹田压力比平时还大。」
“我知道。”
「还有，感觉你今天变温和了。」
梨清欢没说话。
「是因为花榕雨她们让你变温和了，还是因为你想让更多人撤回签名？」
“元婴修士的事少打听。”
系统沉默了。
「好吧。」
「你今天变温和了，不管是因为谁，但本系统觉得这是好事。」
梨清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院墙边，花榕雨画完最后一笔，阵图亮起光芒。
“师尊！我画完了！”
梨清欢看了一眼。
“第七个节点，灵力偏了。”
花榕雨低头检查，紫色双马尾垂在阵图上。
“啊～怎么又偏了……”
“啊什么啊，快改。”
“是！”
月下，苏樱雪收剑。走到石桌旁坐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梨清欢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苏樱雪端起来喝了一口。
“师尊。”
“嗯。”
“今天在剑坪，您救那个男弟子的时候，袖口沾了血。”
梨清欢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块黑血的痕迹还在。
“我帮您洗吧。”
苏樱雪说。
梨清欢看着她。月光下，苏樱雪的表情很认真。
“随你吧。”
苏樱雪站起来，走进殿内。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盆清水。她把梨清欢的袖口浸入水中，指尖轻轻揉搓那块血痕，黑血在水里化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花榕雨改完阵图凑过来蹲在旁边看。
苏樱雪的手指很白，师尊的袖口是紫金色的，黑血化在水里。三种颜色混在一起。
“师姐，你洗衣服的样子，好像……”
“像什么？”
“好像师尊的妻子。”
苏樱雪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搓，耳朵却红了。
花榕雨没看到她耳朵红，但看到了苏樱雪的手指停的那一瞬。她蹲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苏樱雪的手指在水里轻轻揉搓。
“好了。”
苏樱雪把袖口拧干，血痕消失了，紫金色的袖口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辛苦了。”
梨清欢收回手。
袖口微湿，贴着皮肤，凉意里带着苏樱雪身上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