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峰的丹房里,梨清欢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帮一个女弟子调好了炉火,对方万般感谢地走了。
她帮另一个女弟子理顺了药材配比,对方红着眼眶说“感谢太上长老”。
她又帮第三个女弟子修好了丹炉的裂痕,对方当场就哭了。
然后她走出丹房。
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太上长老这几天好正经啊。”
“是啊,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们说她是不是被请愿书吓到了?”
“肯定是!一百三十七个人联名,换谁不怕啊?”
“我听说她已经拉拢了三十多个人撤回签名了。”
“对对对,林婉儿师姐就是被她拉拢的,说是给了一对一指导。”
“那她现在帮我们,是不是也是为了让我们撤回签名?”
“那还用说?不然她一个太上长老,干嘛跑来外门丹房帮我们?”
“说的也是。”
“我反正不会撤回,她以前偷我衣服的事我还没忘呢,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我也是,画我脸的事我也记着,害我三天都没敢出门。”
梨清欢站在门外,听完了。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转身走了。
剑坪上,青萝正在教一个女弟子第七式。
女弟子劈出一剑,剑气延伸了两尺。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青萝师姐!”
旁边另一个女弟子凑过来:“师姐,太上长老今天怎么没来?”
青萝看了她一眼:“师尊有事。”
“是不是又去灵药峰帮人了?我听说她昨天在那边帮了好多人。”
“嗯。”
“她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啊?”
青萝没说话。
“林婉儿说,太上长老帮她是为了让她撤回请愿书的签名。”
青萝的剑意冷了一分。
“你说,她帮我们,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
青萝的手按在剑柄上。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女弟子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随便问问……”
青萝松开剑柄,转身走了。
那个女弟子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凶什么凶……不就是梨清欢手下的一条狗么……”
天符峰,制符室,云霄歌正教一个弟子画聚灵符。
外面走进来几个女弟子,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太上长老这几天到处帮人,是想让我们撤回请愿书。”
“真的假的?”
“林婉儿说的。她撤回签名之后,太上长老给了她一对一指导。”
“那我们现在接受她帮助,是不是就等于同意撤回签名了?”
“我可没同意啊!她帮我是她自愿的,我撤回签名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怪怪的。以前她捉弄我们的时候,至少明着来的。现在这样……”
“就是!以前的太上长老虽然讨厌,但至少不虚伪……”
云霄歌手里的符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橙儿从旁边伸过手来,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云霄歌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了。
傍晚,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长裙皱巴巴,像是被揉过又展开。
她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院门被推开。
苏樱雪走进来,后面跟着花榕雨。
“师尊。”
“嗯。”
“今天灵药峰那边有您的传……”
“本座知道。”
苏樱雪停住了。
花榕雨小声说:“师尊,那些人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们不知道您的……”
“本座知道。”梨清欢睁开眼,“所以本座没有生气。”
花榕雨看着她的脸色。
师尊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有笑。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提议。」
“说。”
「换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
「你之前的方式是正经教学。目标是通过展示真实能力,让请愿者主动撤回签名。但根据今天收集的数据,这个方式的效果在递减。第一批撤回签名的三十一人,是因为你在大殿上展示了实力,加上苏樱雪等七人的现身说法。第二批接受帮助的二十三人,撤回签名的比例不足三成。第三批,也就是今天这批,撤回签名的比例是零。」
梨清欢没说话。
「她们接受你的帮助,但不会因此撤回签名。因为在她们的认知里,你的帮助是为了拉票,不是真心想帮她们。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拉票。」
“所以呢?”
「所以,正经帮助这条路,走不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说,换什么方式?”
「换回你擅长的方式。」
梨清欢的手指停了。
「你不擅长正经。你擅长的是不正经,你帮人的那些方式虽然荒唐,但效果是真的。正经帮助反而没有效果……因为你不擅长,她们也不信。」
梨清欢沉默了很久。
“系统。”
「我在。」
“你今天的话很有道理。”
「本系统一直很有道理。」
“但本座不想听。”
「为什么?」
“因为本座好不容易正经一回……”
系统没再说话了。
花榕雨蹲在藤椅旁边,虽然听不到系统和师尊的对话,但能看到师尊的表情。师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她伸出手,碰了碰师尊的袖口。
“师尊。”
“嗯。”
“您今天累吗?”
“不累。”
“骗人。”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看她。
花榕雨没有躲,紫色双马尾垂在肩前,眼睛直直看着她。
“您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是最累的时候。”
梨清欢把眼睛闭上了。
苏樱雪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藤椅另一侧。
她没有蹲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三个人就这样待着。
过了一会儿,院门又被推开了。
青萝走进来,剑背在身后,表情比平时更冷。
“师尊。今天剑坪上有人说您坏话。”
“本座知道。”
“我差点就拔剑了。”
“然后呢?”
“然后我没拔。”
“为什么?”
青萝沉默了一瞬:“因为拔了,就坐实了她们的话。她们会说,太上长老的弟子仗势欺人。”
梨清欢看着她。青萝的耳朵微微发红,是压着怒意的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么多了?以前的青萝可不是这样……”
“刚才学会的。”
梨清欢笑了一下。
“坐吧。”
青萝在墙边坐下。红袖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还举着那个糖人。
她在青萝旁边蹲下,把糖人递到她面前。
“你看,糖人还在笑呢。”
青萝看了一眼。
“你也笑一个嘛。”
“不要。”
“笑一个嘛。”
青萝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云霄歌和橙儿走进来。
“师尊!今天的栗子!还是甜的!”
橙儿把栗子放在石桌上。
宁月曦最后一个到,抱着粉球。粉球今天特别蔫,趴在宁月曦怀里,耳朵都耷拉着。
“师尊,粉球今天跑了四圈,累坏了。”
梨清欢看了看粉球。粉球有气无力地抖了抖耳朵。
“明天跑两圈就够了。”
粉球的耳朵竖起来了。
宁月曦抱着它坐下,小声说:“听到没有,师尊说两圈。”
粉球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但今天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东西。
花榕雨第一个打破沉默。
“师尊,明天还去帮人吗?”
“去。”
“还是正经的帮?”
梨清欢想了想。
“不正经的吧。”
七个人同时抬起头。
“师尊。”云霄歌举手,“不正经是什么意思?”
“就是……”梨清欢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用本座擅长的方式。”
七个人面面相觑。
“可是师尊。”宁月曦小声说,“您上次说,那些方式虽然有用,但会让别人误会您。”
“误会就误会吧。”
“可是!”
“本座想明白了。”梨清欢看着院子里的七个人,“本座帮她们,不是为了听她们说谢谢,是为了让她们变强。至于她们怎么想本座,那不重要。”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就像本座对你们,你们骂本座也好,恨本座也好,本座不在乎……元婴老怪哪能没有骂声……”
“师尊。”花榕雨的眼眶红了,“我们在乎。”
梨清欢看着她。
“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您。但我们会在乎,我们不想让别人说您不好。”
“对。”云霄歌接话,“她们说您虚伪的时候,我差点把符箓砸过去。”
“我也是。”橙儿举手。
“我想拔剑。”青萝说。
“我想打人。”红袖说。
苏樱雪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师尊脸上。
梨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
梨清欢开口。
“那本座换个说法,本座不在乎她们怎么想,但本座在乎你们。”
七个人愣住了。
“所以明天,本座还是去帮她们,但是不正经的帮。”她看向苏樱雪,“你觉得呢?”
苏樱雪想了想。
“师尊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本座擅长捉弄人。”
“那就捉弄。”
“她们会一直骂本座。”
梨清欢笑了一下。
“好。明天,换个路子吧。”
太虚峰的夜晚,星星和往常一样多。
但今天院子里只有七个人,加上一个师尊。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苏樱雪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苏樱雪的手抬起来,落在花榕雨头上。花榕雨的呼吸停了一瞬。苏樱雪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很轻,像风穿过紫色的花丛。
“师姐。”
“嗯。”
“你摸我头的时候,心跳很快吗?”
“不快。”
“骗人。”花榕雨把耳朵贴在她胸口,“跳得很快。”
苏樱雪的手停了,但没有拿开。
“青萝。”
“嗯。”
“你今天在剑坪上,为什么没拔剑?”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师尊不会希望我拔剑的。”
红袖看着她。月光下,青萝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是软的。
“你变了好多。”
红袖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肯定会拔,现在的你会想一想。”
青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把红袖手里的糖人拿走了。红袖愣住。
青萝低头看着那个糖人。糖人的嘴角微微上翘,被月光照得透明。
“这个糖人,归我了。”
“啊?那是我……”
“你再去捏一个。”
红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好。明天我去云落城,再捏一个。”
青萝把糖人插在腰带上,和剑并排。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切。
「宿主。明天打算怎么‘不正经地帮’?」
“还没想好。”
「那你刚才咋说得那么笃定?」
“在弟子面前,师尊永远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