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衍宗女修的噩梦就开始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灵药峰的丹房里，一个女弟子掀开丹炉盖，炉子里没有丹药，只有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青蛙蹲在炉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女弟子的尖叫把隔壁炼丹房的师姐都引来了，师姐探头一看，青蛙从炉子里跳出来，正好落在她头上，又是一阵尖叫。
藏剑峰的剑坪，几十个弟子准备拔出剑准备晨练，但所有剑都被人用胶水粘上。拔不出来，用灵力也拔不出来。
天符峰的制符室，弟子们发现自己的符纸全被换过了，原本画好的聚灵符、烈焰符、寒冰符统统变成了一种符，放屁符。
有个男弟子不信邪，甩出一张，一声闷响之后，制符室的门窗开了整整三个时辰。
灵兽峰的兽栏，灵鹤的羽毛被编成了辫子，灵鹿的角上挂了铃铛，灵兔的耳朵被系上了蝴蝶结，粉球蹲在兽栏边上，看着这群同类，耳朵抖了抖，表情像是在说“你们终于轮到这一天了”。
所有受害的女弟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
“是不是太上长老？”
“除了她还有谁！！”
“我就说她之前那副样子是装的！”
“她把我的剑用胶水粘起来，我还怎么练剑啊！”
“我的丹炉里为什么是青蛙！”
听取骂声一片。但仔细看，有些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被用胶水粘上的剑，再次拔出后，其实比以前更锋利了。被放屁符替换的符纸，原来的符其实画错了，灵力路线是断的。放屁符虽然让人出丑，但符纸上的灵力路线是正确的，把它擦掉重新画，成功率能高出不少。
至于灵药峰那只青蛙……那根本不是青蛙，是碧水蟾蜍，炼丹的极品药引，平时藏在寒潭深处，抓都抓不到，那只碧水蟾蜍在丹炉里蹲了一早上，产出的蟾酥都够炼三炉培元丹了。
有人骂，有人沉默。
太虚峰上，梨清欢躺在藤椅里，翘着腿，啃着果子。
「宿主。今天的“帮助”效果如何？」
“不知道。”
「本系统帮你统计了。灵药峰，十三人骂你，但有三人留下了碧水蟾蜍。藏剑峰，二十七人骂你，只有十一人发现剑变锋利了。天符峰，十九人骂你，但有七人发现符纸上的正确回路。」
院门被推开，花榕雨跑进来，紫色双马尾在身后飞起来。“师尊！不好啦不好啦！外门那边炸锅了！她们都在骂您！”
“嗯。”
“但是！”花榕雨跑到藤椅旁边蹲下，眼睛亮晶晶的，“也有好多人没骂您。我认识一个灵药峰的师妹，偷偷把那只青蛙养起来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碧’。”
梨清欢啃灵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管青蛙叫小碧？”
“那是碧水蟾蜍。”
“哦～那叫小碧更合适了！”
梨清欢看着她。
花榕雨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因为跑过来的，是因为高兴。师尊又变回原来的师尊了。不是那个穿紫金道袍、正经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太上长老，是那个会用各种奇怪方式帮人的魔丸。
花榕雨蹲在藤椅旁边，紫色双马尾垂在地上，沾了草叶也不管，就蹲着看师尊啃灵果。
苏樱雪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放在梨清欢手边。
“师尊。藏剑峰那边，有几个弟子成功把剑拔出来了。”
苏樱雪看着她。
“挺好。”梨清欢端起茶喝了一口，“再次拔出剑后，剑身经过打磨，等于重铸了一次。”
苏樱雪的睫毛动了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花榕雨立刻靠过去，靠在她肩上。苏樱雪没有躲，三个人就这样待着。
梨清欢喝完茶，把杯子放下，正要说话，突然，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宿主，西南方向，两百里，两个元婴中期，七个结丹后期，还有很多筑基期修士，一共十三艘飞行法器，有魔道功法的气息。」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急。
梨清欢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樱雪，去敲钟，敲九下。”
苏樱雪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就往外走。
花榕雨愣了一瞬，也跟了出去。
钟声在天衍宗上空炸开。
一声，两声，三声。
全宗的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四声，五声，六声。
长老们从各自的山峰飞起，脸色凝重。
七声，八声，九声。
九声钟响，外敌入侵，全宗戒备。
西南方向的天空，十三艘黑色的飞行法器破云而出。
每一艘船身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为首那艘船头站着两个黑袍修士，一个枯瘦如柴，一个胖得像肉球。
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压，让天衍宗外门的护山阵法直接亮起了警报的红光。
两个元婴中期。
天衍宗也有几位元婴修士。但青元真人闭关了，赵不二外出游历未归。只剩下梨清欢还有几位元婴初期的长老。
梨清欢站在太虚峰的飞檐上，鹅黄色的长裙被高空的风吹得作响。她看着那十三艘黑色的飞行法器，表情平静。
「宿主。敌我实力对比如下，对方元婴中期两名，结丹后期七名。我方能派上阵的元婴修士只有一名，就是你。」
“不用说了，本座知道。”
「你的元婴裂痕尚未完全修复。高强度战斗可能导致裂痕扩大。」
“知道。”
「那你还……」
“本座是太上长老。”
梨清欢打断它:“太上长老的职责，不就是站在最前面，保护宗门么？”
她从飞檐上踏出一步，凌空而立。
十三艘黑色法器的船头，枯瘦修士眯起眼：“天衍宗的太上长老？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枯瘦修士笑了，抬手。七名结丹后期的魔修从各艘法器上飞出，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枚黑色的珠子。
魔道法器，噬灵珠。
专门吞噬灵力，对阵法结界有奇效。
七人将噬灵珠同时激活，七道黑色的光柱射向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大阵亮起金色的光幕，挡住了黑光，但光幕在颤抖。
梨清欢看了一眼，没有去阻止。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落下的地方，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面是剑，很多剑。
三十六柄飞剑从裂口中飞出，每一柄都泛着紫金色的灵光，这是她的本命法宝，周天紫金剑。
三十六柄飞剑在她周身排成一个圆环，剑尖朝外，缓缓旋转。
她伸手指向那七名结丹魔修，剑动了，瞬间消失，然后出现在目标面前。
七名结丹魔修的瞳孔同时收缩。
他们来不及反应，只能将噬灵珠挡在身前。
飞剑撞上噬灵珠，黑色的珠子和紫金色的剑尖僵持在一起。
元婴对结丹，本应一击即溃。但噬灵珠是专门克制灵力的魔道法器，七颗珠子连成一片黑色的光幕，竟然勉强挡住了第一轮飞剑。
枯瘦修士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看到梨清欢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又是三十六柄飞剑从裂口中飞出。
第三根手指，又是三十六柄飞剑。
一百零八柄飞剑，三层剑圈，将七名结丹魔修围在中间。剑尖同时转向，对准圆心。
枯瘦修士的脸色变了：“快退！”
可是来不及了。
一百零八柄飞剑同时刺入黑色光幕，噬灵珠一颗接一颗地炸裂，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七名结丹魔修被剑气震飞，口中鲜血狂喷，像折了翅膀的鸟从空中坠落。
一剑，灭杀七名结丹。
枯瘦修士的脸色沉下去，他身旁的肉球修士上前一步，两人同时释放灵压，黑色的灵力和血色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魔像虚影。
魔像高三十丈，三头六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魔道法器，刀、剑、戟、斧、钩、叉。
梨清欢看着那尊魔像，抬手，一百零八柄飞剑收了回来，在她身前聚拢，剑柄相抵，剑尖朝外，组成一面剑盾。
魔像的六条手臂同时挥下。刀剑戟斧钩叉，六件魔器同时斩在剑盾上。金色的剑光与黑色的魔气碰撞，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天衍宗外门的树木被连根拔起，一些修为低的弟子直接被气浪掀翻。
梨清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她脚下的空气，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元婴裂痕扩大百分之二。」
梨清欢没理它，右手虚握，一百零八柄飞剑散开，在空中重新排列。不再是圆环，而是融合成了一柄剑。
一百零八柄飞剑拼成一柄巨剑，剑身上流转着紫金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她三百年来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她握住剑柄，巨剑劈下。
魔像举起六条手臂格挡。金色的剑光斩在黑色的魔气上，魔像的手臂一根接一根断裂，刀剑戟斧钩叉，全部崩碎。魔像本体从中间裂开，裂痕从头顶蔓延到胸口，再到腹部，轰然炸开。
枯瘦修士和肉球修士同时倒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两人对视一眼，从袖中各自取出一物。枯瘦修士取出的是一面黑色令旗，肉球修士取出的是一枚血色令牌。两件本命魔器同时祭出，令旗招展，阴风大作，无数怨魂从旗面中涌出，遮天蔽日。令牌发光，血色的光芒笼罩了方圆十里。
梨清欢看了一眼天空，怨魂太多了，这面令旗存在的年头太久。几百年来不断吞噬生魂，积累的怨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她可以用剑阵斩散怨魂，但怨魂散了还会重新聚拢。令旗不毁，怨魂不灭。
她伸出手。没有召剑，而是结了一个印。
天衍宗三十六座阵基，同时亮了一下。
每一座阵基都是她用精血滋养过的，三百年来，三十六座阵基早已和她血脉相连。
此刻，它们同时响应了她的召唤。
三十六道光芒从天衍宗各处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阵法。
周天星辰大阵。
这是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也是她三百年来独自维护的大阵。
阵法覆盖了整个天衍宗，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怨魂撞上阵法的光幕，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令旗召出多少怨魂，大阵就净化多少。
枯瘦修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收回令旗，但令旗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天星辰大阵的净化之力顺着怨魂的来路反噬回去，令旗的旗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黑色令旗在枯瘦修士手中炸开，碎片割破了他的脸颊，黑色的血流下来。
梨清欢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她双手结印，大阵的光芒汇聚到她身上，不是防御，是进攻。汇聚到她指尖的光芒凝成一道光线，她伸指，点出。光线穿过枯瘦修士的护体魔气，穿过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
枯瘦修士低头，看着胸口的洞，没有血，他张了张嘴，从空中坠落。
肉球修士转身就逃。他将血色令牌挡在身后，令牌化作一面血墙。
梨清欢看了一眼，没有追，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不是放屁符，是她在藏经阁翻了一个月古籍才找到的古符，封灵符。
她将符纸掷出，符纸化作一道金光，贴在肉球修士背上。肉球修士的灵力瞬间被封，像一块石头一样从空中掉下去，砸在外门的练功场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剩下的魔修四散奔逃，十三艘飞行法器调转船头。
梨清欢没有追，她站在空中，看着那些黑色的法器消失在云层里。
「元婴裂痕扩大百分之七，建议您立刻调息。」
梨清欢落回太虚峰的飞檐上。
鹅黄色的长裙被风吹动，黑发披散在肩上。
她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殿内，把门关上了。
外门的练功场上，肉球修士被几个长老从坑里拖出来。封灵符还贴在他背上，灵力全无，弟子们远远围观，不敢靠近。苏樱雪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个被生擒的元婴魔道修士，又看了看太虚峰的方向。
花榕雨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苏樱雪的袖子。
“师姐……”
“回太虚峰。”
两个人同时飞起。
身后，云霄歌、宁月曦、青萝、红袖、橙儿也从不同方向赶来。
七个人落在太虚峰的院子里，殿门紧闭。
花榕雨伸手要推，却被苏樱雪拦住。
“师尊在调息。”
“可是……”
“等着。”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紧闭的殿门上。
殿内，梨清欢盘膝坐在蒲团上。嘴角有一丝血迹，她用袖子擦掉了。
「元婴裂痕扩大百分之七。加上之前未修复的部分，当前裂痕程度接近中度上限。需要连续调息至少十二个时辰。期间不可动用灵力，否则裂痕将继续扩大。」
“知道了。”
系统沉默了。
“本座是天衍宗的太上长老。”
梨清欢的声音很轻。
“守护宗门是太上长老的职责，还有，我跟那个老头约好了……”
殿门外，没有人说话。
太虚峰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过了很久，殿门开了一条缝。梨清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都在啊？”
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本座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没人动。
“本座说了没事，怎么，要不就都进来侍寝。”
殿门又开大了一点。梨清欢坐在蒲团上，看着院子里站成一排的七个人。
“明天早上，本座要吃桂花糕。”
“我回去就做。”
“本座的茶呢？”
苏樱雪上前一步：“明早准时送到。”
梨清欢一个一个哄。
“行了吧，都回去睡觉，本座也睡了。”
她站起来，把殿门关上了。
院子里，七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花榕雨走在最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樱雪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走了。
太虚峰终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