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峰,清晨。
花榕雨端着食盒,里面是昨晚做的桂花糕。
她试了七次味道,最后一次终于觉得做对了。
苏樱雪端着茶盘走在旁边,茶是早起来采的茶,用文火慢煮了一个时辰。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都没说话。
太虚峰到了。
梨清欢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这次味道正好。”
花榕雨的眼睛亮了。
她又接过茶,喝了一口。
“太淡了,不过早上喝淡的正好。”
两人从太虚峰出来,沿着山道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花榕雨应该往灵阵峰方向走,但她站着没动。苏樱雪停下来看着她。
“师姐。”花榕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坐坐?”
苏樱雪的宅院在碧落峰最深处,三间青竹小屋,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没有花,也没有草,只有一棵樱花树。树干粗壮,树龄至少百年以上,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花榕雨站在树下,仰着头:“师姐,这棵樱花树是你种的么?”
“不是,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师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天衍宗?”
苏樱雪推开房门:“进屋说。”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竹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柄剑。
花榕雨在椅子上坐下,苏樱雪去倒茶。花榕雨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墙角一个旧木箱上,木箱没有锁,但盖得很严。
苏樱雪端着茶走过来,看到她盯着木箱看。
“一些杂物。”
花榕雨把目光收回来,接过茶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桌边,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花榕雨转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姐,你以前的事……从来没讲过呢。”
“没什么好讲的。”
“可我想听。”
苏樱雪看着窗外。
樱花树的叶子是绿的,花期早过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榕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四个姐姐,五个哥哥。那年大旱,地里没收成,爹把我卖给路过的修士。”
花榕雨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那个修士是清河宗的,宗门很小,全宗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他买我不是为了收徒,是缺一个烧火洗衣的杂役,管饭,但不给工钱,偶尔教一些不入流的功法。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后来呢?”
苏樱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清河宗被灭门了。”
花榕雨愣住了。
“魔道修士路过,顺手灭的。全宗四十七人,死了四十二个。我活下来是因为那天我被派去后山采药,不在宗门里。”
她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回来的时候,宗门已经被烧成废墟了,我在废墟里翻了一天,找到了宗主的剑。就是墙上那把。”
花榕雨看向墙上那柄剑。剑鞘很旧,剑柄上缠的布条都磨毛了。
“然后我背着那把剑,走了三个月,走到了天衍宗。”
“为什么要去天衍宗?”
“因为清河宗宗主以前是天衍宗的外门弟子。”
苏樱雪放下茶杯:“他创建清河宗的时候,身上有一块天衍宗外门弟子的令牌。我想,他要是还活着,大概率会想回来看看。”
花榕雨的眼眶红了。
苏樱雪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别哭,傻瓜。”
“我没哭!”
“眼眶怎么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花榕雨用力揉眼睛,苏樱雪收回手,继续喝茶。
“然后呢?到了天衍宗之后呢?”
苏樱雪放下茶杯。
“到了天衍宗,他们让我测试灵根。”
“测出来是什么?”
苏樱雪看着她。
“木火水土,四灵根。”
四灵根,也叫伪灵根。
四种属性互相混杂、彼此牵制,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四倍以上。
在天衍宗的历史上,四灵根弟子能修炼到筑基期就已经是奇迹了。而苏樱雪已经是结丹期了。
花榕雨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伪灵根怎么可能结丹”,想说“师姐你吃了多少苦”,想说“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们”。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椅子往苏樱雪那边挪了挪,然后靠在她肩上。
苏樱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
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动,沙沙的,像下雨。
花榕雨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樱花香气。
“师姐,你后来是怎么被师尊收为弟子的?”
“那天我在外门剑坪练剑。师尊路过,看了一会儿。”
苏樱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说我的剑招式都是对的,但剑意是错的。”
“什么意思啊?”
“我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和剑谱上一模一样,但剑是死的。”苏樱雪顿了顿,“她说,你把清河宗的剑谱练了一万遍,但是清河宗已经没了。你练剑的时候,想的是替他们报仇,还是替他们活着?”
花榕雨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我想替他们活着。”
苏樱雪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柄旧剑上。
花榕雨把脸转回去,重新靠在她肩上。
“师尊收我的时候,是因为我在藏经阁外面蹲了三天。”
苏樱雪低头看她。
“我想学阵法,但外门没有阵法课,内门的阵法长老不收女弟子。我就蹲在藏经阁门口,等有人借阵法书出来,我就厚着脸皮凑上去问,问到第三天,师尊从藏经阁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周天星辰阵讲解。她看了我一眼,说蹲三天了,你不累吗。我说不累,她说那你跟我走吧。”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声音越来越轻。
“师姐,我们认识多久了?”
“七十年。”
“七十年了,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没问过。”
“我不敢问。”花榕雨的声音闷闷的,“你总是冷冷的,我怕问了你会不高兴。”
苏樱雪沉默了。
她伸手,按在花榕雨头上,手指穿过紫色的发丝,很轻。
“以后只有你可以问。”
花榕雨抬起头,苏樱雪的脸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花榕雨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坐直,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苏樱雪伸手拉住她。
“师姐,我、我先回去了!”
苏樱雪没有松手。花榕雨的手腕被她握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榕雨。”
“嗯!”
“明天还来吗?”
花榕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苏樱雪松开手,花榕雨走到门口,又回头。苏樱雪坐在桌边,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粉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花榕雨,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花榕雨的脸又红了。她转身跑出去,紫色双马尾在身后飞起来。
藏剑峰,石室。
青萝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剑横在膝上。双目紧闭,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假丹境到结丹期只差一层窗户纸,但捅破这层窗户纸需要的不是苦练,是顿悟,她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石室外,红袖背对石门站着。
她没有练拳,而是在做一件更基础的事,扎马步。
从卯时扎到现在,两个时辰,纹丝不动。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宁月曦抱着粉球从山道走过来,看到红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多久了?”
“两个时辰。”
“你不累吗?”
“不累。”
红袖的肚子叫了一声。
宁月曦低头看了看,红袖面不改色。
“肚子叫和累是两回事。”
宁月曦在石室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粉球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红袖旁边,歪着头看她扎马步。红袖和粉球对视。
“粉球在看什么?”
“可能在看你什么时候会倒下。”
“那它要等很久。”
粉球抖了抖耳朵,趴下来。
风从藏剑峰的山谷里吹过来,红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宁月曦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红袖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吞下去。
“好吃!”
“只是干粮而已。”
“饿了什么都好吃。”
宁月曦看着她。红袖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像猎豹一样修长而结实,每一块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红袖,你是怎么成为体修的?”
红袖保持着马步的姿势想了想。
“三岁的时候,我把村口的大石头打碎了。”
“三……三岁?!!”
“那块石头比我还高两个头,村里的孩子都不信我能打碎,我就打了一拳,然后它就碎了。”
宁月曦沉默了。
“后来村里的长辈说我不太对劲,不是正常人,十岁的时候,山里来了两头熊,吃了村里两头牛,我追进山里,跟它们打了一架。熊没打过我。”
“我拖着熊的头回村里,村里人都吓坏了。第二天我爹就把我送走了。”
“送到哪里?”
“一个路过的体修手里。我爹说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你快带走吧。体修师父看了看我手上的熊头,就把我带走了。”
“后来呢?”
“跟着师父练了五年。师父说我天赋好,但功法不行。他教不了我,就把我送到了天衍宗,告诉我那里管饭。”红袖调整了一下马步的重心,“到了天衍宗,测试灵根。”
“什么灵根?”
“金土双灵根。”
宁月曦愣了一下。
金土双灵根是上等灵根,适合剑修,也适合体修。但通常这种灵根的弟子会选择剑修,因为剑修在天衍宗是主流。体修太苦了。
“你为什么不选剑修?”
“剑太轻了。”
红袖的回答很简单。
宁月曦看着她的肌肉。
“你呢?你是怎么成为灵兽峰弟子的?”
红袖问。
宁月曦沉默了一会儿。
“保密。”
红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保密就保密。”
宁月曦低下头,手指轻轻挠着粉球的耳朵,粉球舒服得眯起眼。
天符峰,屋顶。
云霄歌和橙儿并肩坐着。
今天是制符室的休息日,没有弟子来上课。
云霄歌把那盆花搬到了屋顶上晒太阳,花苞已经鼓得很大了,红色的花瓣从顶端微微裂开一道缝,随时会绽放。
橙儿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她剥了一颗递给云霄歌,云霄歌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吗?”
“嗯。”
橙儿笑了。
两个人看着花。
风把橙儿的橙色发带吹起来,飘到云霄歌脸上。
云霄歌没有拨开,就让那根发带贴着自己的脸颊。过了一会儿,橙儿发现了,伸手把发带拿下来。手指碰到云霄歌的脸,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的脸好烫呀。”
橙儿说。
“太阳晒的。”
“我也晒了太阳,我的脸怎么就不烫。”
“你脸皮厚呗。”
橙儿鼓起腮帮子。
云霄歌看着她鼓起的脸,伸手戳了一下。
橙儿嘴里的气噗地漏出来,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完,橙儿又剥了一颗栗子,这次没有递给云霄歌,而是直接递到她嘴边。
云霄歌低头,从她指尖把栗子衔走,嘴唇碰到了橙儿的指尖。橙儿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拿开。云霄歌嚼着栗子,耳尖微微发红。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一盆快要开花的花。
“云歌,花开花后会怎么样?”
“会凋谢呗。这花只能开一天。”
“只开一天啊?那它那么努力开花干嘛?”
云霄歌想了想。
“因为它想开。”
“也行,开一天也行,总比从来没开过好。”
云霄歌转头看着她。
橙儿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橙红色的衣裙和夕阳融为一体。
“橙儿。”
“嗯?”
“你的符,画得越来越好了。”
橙儿的耳朵红了。
“没有啦……还是比不上你。”
橙儿低下头,橙红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悄悄碰了碰云霄歌的手指。云霄歌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两根小指勾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太虚峰最高的地方,观星台。
梨清欢坐在台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手里拎着一壶酒。旁边是一块墓碑。青石凿的,表面粗糙,刻痕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好石匠的手艺。
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月光又暗,只能勉强看出是三个字,但笔画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墓碑前放着一只空碗。
梨清欢把酒壶举起来,往碗里倒满,然后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这杯敬你……”
风吹过观星台,墓碑上的刻痕被月光照得发亮。
“三十六座阵基,全部激活,周天星辰大阵,今天第一次运转,跟青元老头的图纸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
“你当年说,想看这座大阵亮起来的样子,今天亮给你看了。”
墓碑安静地立着。
她又喝了一口。
风停了。观星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酒晃动的声音。
梨清欢的视线落在墓碑的刻痕上。
那三个模糊的字,在月光下渐渐清晰,笔画歪斜,像是孩子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的手笔,然后又被云影遮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冷的石面。
恍惚间,观星台的另一端,好像站着一个人。
白发如雪,被风吹得飘起来。裙摆也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团月光。
那个人转过头来,面容柔美,嘴角带着一点笑。
“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宗门的最高处。共同守护这个承载你我回忆的宝地。”
那声音轻柔得像风。
梨清欢没有动。
她坐在台沿上,手里握着酒壶,看着那团月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团月光散了。观星台上还是只有她,和那块墓碑。
梨清欢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嘴里。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来。走到墓碑前,蹲下,把那碗酒端起来,缓缓洒在碑前的土里。
“下次再来。”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山风吹起她的黑发和鹅黄色的裙摆。墓碑安静地立在月光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终于被云层里漏出的光照亮了。
但仍然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