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女修的寝室,今晚格外热闹。
十几个女弟子挤在一间屋子,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请愿书的副本。
一百三十七个签名,三十一个已经划掉了。
“我反正不划。”
说话的是藏剑峰的钱小蝶,筑基中期,剑修。
她的剑身上还留着胶水痕迹,她拔剑后擦了两天,没擦干净。
“她帮过我又怎样?帮我是她自愿的,我又没求她帮!再说她昨天一个人打跑两个元婴老怪,那是她身为太上长老该做的!”
有人点头。
“可是……”
坐在角落的女弟子小声开口:“她帮我调炉火的时候,也没要我谢谢她。后来她弄来的碧水蟾蜍,蟾酥够我炼三炉培元丹了。她要是真想害咱们,干嘛给这么贵重的药引?”
钱小蝶被噎住了。
“而且,昨天外宗入侵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对战两个元婴中期,我就在外门广场,一百零八柄飞剑,还有周天星辰大阵,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她输了,我们就全完了,她赢了,我们才能坐在这里说话。”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灵药峰的女弟子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磨磨唧唧的,我不管她是什么动机,我只知道,没有她,我现在根本炼不出来丹药。”
她转身走出去了。
屋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站起来划掉了名字。
灵药峰的另一间宿舍里,几个女弟子也在说话。
“我今天去太虚峰送药了。”一个女弟子盘腿坐在床上,“是长老让我送过去的,说太上长老昨天消耗太大,需要调养。”
“你见到她了?”
对面的女弟子凑过来。
“见到了,我把药放下就要走。她叫住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想了想,说上次在丹房,你的灵力属性偏寒,和炉火相冲。然后她教了我一个法子,用掌心贴炉壁,把灵力分成三股轮流注入,这样就不会扑灭炉火了。”
“你试了么?”
“回来就试了,炉火很稳。”
对面的女弟子沉默了。
“她连我名字都不知道,那天在丹房她帮了十几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但她却记住了我的问题……师姐,我明天想去把名字划掉。”
对面的师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
天符峰这边,云霄歌和橙儿坐在屋顶上。
“今天有几个天符峰的师妹来问我。”云霄歌拿着小本子,在上面随手画着什么。
“问师尊是不是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帮人只是为了拉票。”
“你怎么说的?”橙儿剥着栗子。
“我说师尊帮人的方式确实奇怪……换谁被这样帮,第一反应都是生气。但我也说了,师尊那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师妹,你有没有想过。”橙儿把栗子壳堆成一小堆,“师尊帮了这么多人,有多少人会领情?”
“不知道。”
“会不会很少?”
“可能吧。”
橙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凡间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个老铁匠。他帮人打铁从来不收钱。有人谢他,他说不用谢,我只是喜欢打铁。后来他死了,整条街的人都来了。”
她把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云霄歌看着她,橙儿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师尊帮人,真的不是为了让人谢她。她只是想帮。但我不想让她被人骂。也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藏剑峰的闭关石室,灵力波动突然剧烈起来。
红袖第一个感觉到。她扎着马步守在门外,突然睁开眼,回头看向石门。石门的缝隙里透出金色光芒,是带着青色剑意的金色。
“青萝?”
石门轰然炸开。碎石四溅,红袖抬手挡住脸,这时青萝从石室里走出来。
她的气息完全变了。
丹田处隐隐透出一颗金丹的轮廓。
显眼的是她的剑,那柄普通的青锋剑,剑身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从剑格延伸到剑尖。
红袖站在原地,碎石砸了她一身。但她看着青萝,嘴角慢慢咧开。
“你突破了!”
“嗯。”
“结丹了。”
“嗯。”
红袖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青萝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红袖的力气太大了,抱得她肋骨都在响。
“松开。”
“不松不松。”
“我……我喘不过气了。”
红袖松开一点,但手臂还环着她的肩膀。
“青萝,你终于结丹了。”
红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听到了。”
红袖笑了,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青萝被她看得移开了目光。
“你的脸上有灰。”
“哪里?”
红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灰从鼻尖蹭到了脸颊。
青萝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灰。
“好了。”
红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的手好凉啊。”
“刚突破,灵力还没完全收敛。”
“那我给你暖暖。”
红袖把她的手握住。两只手包住她一只手,掌心贴着掌背。青萝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出来。
藏剑峰的钟声响了。
是贺钟。有弟子突破结丹,峰上会鸣钟三响。
钟声在藏剑峰上空回荡,惊起一群白鹤。
不多时,山道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光,是峰上的师兄弟们提着灯笼上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藏剑峰峰主陆远山。
结丹后期,留着三缕长髯,背着一柄阔剑。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内门弟子,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捧着酒坛,有的端着食盒。
“青萝!”陆远山的声音比钟声还响,“听说你突破了!”
他大步走到石室前,上下打量青萝,目光落在她丹田上,抚掌大笑。
“好!太好了!我藏剑峰已经十年没有弟子结丹了,今天终于出了一个!”
后面的师兄弟们一拥而上。
有人递酒,有人拍肩,有人大声说“青萝师叔你太厉害了”。
一个筑基初期的师弟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师叔!这是我下山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青萝接过来,打开。
桂花糕切得有点厚,糖霜撒得不均匀,卖相比花榕雨做的差远了,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红袖站在旁边,看着青萝被一群人围住。青萝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话很少。
有人递酒,她喝一口。
有人拍肩,她点一下头。
有人夸她,她嗯一声。
但她没有赶任何人走,也没有往后退。
陆远山挤到最前面,把一柄剑递到青萝面前。剑身比寻常青锋剑宽两指,剑格上刻着一朵青莲。
“这是我当年结丹时,师尊赠予我的剑,今天把它赠予你,虽然不算什么名剑,但陪我走了两百多年。”
青萝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拔剑出鞘。剑身发出一声清鸣,淡青色的剑光映亮了她的脸。
“多谢峰主。”
陆远山摆摆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储物袋。
“这里面是峰上弟子们凑的灵石,不多,就三百颗。结丹之后需要买不少天材地宝,你先拿着用。”
青萝看着那个储物袋,没有接。
“拿着吧。”陆远山塞进她手里,“这是藏剑峰的规矩。每个弟子突破结丹,全峰上下都要凑份子钱,等你以后结婴了,还有份子钱。”
青萝握紧了储物袋。
红袖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喝酒喝酒!”
“刚才喝过了。”
“那是陆师叔敬的,这壶是我敬的。”
青萝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流下来,她用袖子擦掉,红袖看着她,咧嘴笑了。
月光下,藏剑峰的石室前,一群人席地而坐。
酒坛在手里传递,食盒里的菜凉了也没人在意。
有人说起青萝刚入峰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剑比她人还高。有人说起青萝第一次参加峰内小比,把师兄的剑都震飞了。有人问青萝结丹时的心得,青萝想了想。
“剑想通了,人就想通了。”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
宁月曦抱着粉球也来了。
它蹲在青萝脚边,仰头看着她,青萝低头,和粉球对视。
“它也想喝酒?”青萝问。
“不能喝。”宁月曦把粉球抱起来,“它上次偷喝师尊的酒,结果醉了三天。”
粉球的耳朵耷拉下来。
夜渐渐深了。
陆远山喝得满脸通红,被两个弟子搀着下了山。
师弟们陆续散去,山道上的灯笼光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红袖和宁月曦,粉球趴在宁月曦腿上,已经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
红袖坐在青萝旁边,两个人背靠石壁。
“青萝,结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红袖的声音比平时轻。
“继续练剑,然后尝试结婴。”
“还有呢?”
青萝想了想。
“没有了。”
“也好。”
青萝转过头看着她。
“红袖。”
“嗯?”
“你也快结丹了。”
红袖愣了一下。
“你丹田里的灵力,已经凝成旋了。最多三个月,你也要闭关。到时候,我给你护法。”
“好。”
然后她伸手,把青萝的手拿过来。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贴着掌背。青萝的手还是凉的,但她的手还是热的。月光映照下,藏剑峰的石阶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太虚峰,观星台。
梨清欢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空。手里没拿酒,拿的是一颗果子。
「宿主,截至今日,又有十一人撤回了请愿签名。当前请愿书剩余签名九十五人。」
“嗯。”
「青萝突破结丹了。」
“本座知道,贺钟敲了三响,整个天衍宗都听到了。”
「你不去藏剑峰看看?」
梨清欢咬了一口灵果。
“不去。”
「为什么?」
“今天是她的日子。师尊去了,大家都会看师尊,没人看青萝了。”
系统沉默了。
「你考虑得真多。」
“本座是师尊。师尊要想的事,本来就多。”
她啃完灵果,把果核扔进花坛里。月光照在观星台上,照在那块墓碑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今夜被云遮住了,一点都看不清。
梨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下观星台。
路过墓碑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石面。然后收回手,走下了石阶。
山风吹过观星台,墓碑前的空碗里,积了半碗昨夜的雨水。
碧落峰,苏樱雪的宅院。
花榕雨蹲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阵法。画的是今天从藏经阁借来的小周天阵,线条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对。
苏樱雪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弯腰看了看地上画的阵图。
“这里,灵力路线反了。”
花榕雨低头看,果然反了。
她把那根线擦掉,重新画。画完抬头,苏樱雪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师姐,你笑什么?”
“没笑。”
“笑了。你最近笑的次数比三十年来加起来都多。”
苏樱雪把茶递给她,在旁边坐下。
花榕雨接过茶,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樱花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师姐,今天藏剑峰那边好热闹啊,青萝师姐突破结丹了,峰主送了她一柄剑,师弟们还凑了三百灵石当份子钱。”
“嗯。”
“你说灵阵峰的弟子突破的时候,有没有这种规矩?”
“应该有,但每个峰的规矩不一样。”
花榕雨把茶杯放在地上,靠到苏樱雪肩上。
苏樱雪没有躲。
“苏师姐,等我突破结丹的时候,你要来看我。”
苏樱雪低头看她。
花榕雨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好。”
“还要给我带桂花糕。”
“你自己不是会做么。”
“你带的比较好吃。”
苏樱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手,把花榕雨头上的樱花花瓣摘掉。花瓣是白天落在她发间的,粉色的,和她的发带颜色很像。
花榕雨睁开眼,看到苏樱雪的指尖捏着一片花瓣,离自己的脸很近。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苏樱雪把花瓣放在她手心里。
“留着吧。”
花榕雨握紧那片花瓣,重新闭上眼,靠回苏樱雪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