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宿舍,今天又聚了一堆人。
桌上摊着请愿书副本,划掉的名字越来越多,剩下的名字稀稀落落。
火儿坐在桌子正中间,红发像炸开的火焰。
云儿坐在她左边,黄色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前。
水儿坐在右边,蓝色长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种不同的发色,但是同一种表情。
“老娘不划。”
火儿的声音和她名字一样,又响又亮。
“谁爱划谁划。我不管她帮了多少人,打了多少元婴老怪,她偷我衣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偷衣服,师姐。”角落里有人小声说,“那是检查防御阵法……”
“卧槽?你被那元婴老怪收买了?”
火儿瞪过去。
说话的女弟子缩了缩脖子。
云儿伸手按住火儿的手背,摇了摇头。
火儿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哼了一声。
水儿拨开眼前的蓝发,露出一只眼睛。
“火儿师姐的意思不是针对你,只是……我们三个不想划。”
她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为什么啊?”
林婉儿问,她今晚是来劝人的。
水儿想了想。
“因为害怕吧。”
“怕什么?”
“怕她哪天又变回去。现在的太上长老,帮你教你,站在宗门最前面打架。但她以前捉弄我们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第二天醒来会被画脸,还是被偷衣服,还是饭菜里多了什么东西。”
水儿把蓝发拨回眼前:“我们不是不相信她,是已经不敢相信了。”
屋里没人说话。
火儿站起来,把请愿书副本卷起来。
“总之,我们三个的名字,不会划。谁爱划谁划,走了。”她拉着云儿和水儿走出屋子。
碧落峰,苏樱雪的宅院。
樱花树下摆了一张矮桌,还有三杯茶。苏樱雪坐在一边,花榕雨靠在她肩上。
青萝坐在对面,背上背着陆远山赠的那柄青莲剑。
花榕雨把一盘桂花糕推到青萝面前。
“师妹,你快尝尝。”
青萝拿了一块,咬一口。
“嗯。”
“好吃吗?”
“好吃。”
花榕雨的眼睛弯起来,苏樱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青萝背后的剑上。
“峰主赠的么?”
青萝点头。
“他说是两百年前他结丹时,他的师尊赠予他的。”
“是把好剑。”
苏樱雪说。
“嗯。”
花榕雨从苏樱雪肩上抬起头,凑近了看那柄剑。
剑格上的青莲刻得很深,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青萝,结丹后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嘛?”
青萝想了想。
“剑听话了。”
“以前不听话吗?”
“以前剑有自己的想法。我让它刺喉咙,它想刺胸口,现在我想刺哪里,它就刺哪里。”
花榕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靠回苏樱雪肩上。
苏樱雪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上。手指穿过紫色发丝,动作很轻,花榕雨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青萝看着她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师姐。”
她放下茶杯。
“嗯。”
“请愿书的事,你不打算管了?”
苏樱雪的手停在花榕雨头上。
“最开始是我发起的。后来我知道了师尊在做什么,就撤了。”
“剩下的人呢?”
“她们自己决定。”
青萝没有继续问。
三个人安静地喝茶。樱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像远处的雨。
院门被敲响了。
苏樱雪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外门女弟子,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
“师……师姐,请愿三姐妹带着人去太虚峰了。”
花榕雨从苏樱雪身后探出头。
“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她们说要当面问太上长老。”
苏樱雪和花榕雨对视一眼。
青萝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太虚峰,院门外的石阶上。
火儿站在最前面,云儿水儿一左一右。身后是二十几个没有撤回签名的女弟子,站得稀稀落落,有的低着头,有的搓着衣角。
院门开了。
梨清欢走出来,鹅黄色长裙,黑发披散,手里还端着半杯茶。
她扫了一眼阶下的人群,倚在门框上。
“有事么?组队来本座这里团建?”
火儿深吸一口气。
“太上长老,我们有话要问你。”
“嗯哼?”
“您上次在全宗大会上说,只有三个选择能让您退休。第一,七宗大比夺不了魁。第二,有人在您手下撑过三招。第三,有人证明您这三百年做的事对天衍宗有害无益。”火儿的声音很大。
“您自己说的,就这三个选择。”
梨清欢喝了一口茶。
“然后呢?”
“那您现在到处拉票,让大家撤回请愿签名,是为了什么?”火儿的眼眶红了,“您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又不遵守是吗?”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附和,有人低下头。
梨清欢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太虚峰的石阶,把火儿的红发吹得像一团跳动的火。
“你叫什么?”
火儿愣了一下。
“火儿。”
“本座问的是名字。”
“霍火儿。”
梨清欢点点头。
“霍火儿,你给我听着!本座拉票,不是为了撤销请愿!”
火儿愣住了。
“请愿书是请愿书,签名是签名。本座从来没有说过,你们不能请愿。你们想请愿,尽管请呗,请愿书交到长老们那里,长老们讨论,讨论完了投票,这是天衍宗的规矩。”
她把茶杯放在门框上。
“但签名不一样。签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写在请愿书上,代表你认同请愿书上的每一个字。本座让你们撤回签名,不是让你们撤销请愿。是让你们想清楚,你的名字,值不值得写在那张破纸上。”
火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请愿书上的罪名,本座当然做过,每一件都做过。但本座为什么做,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你们不知道吧。因为本座没说过。”
她把茶杯重新端起来。
“你们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签了名。现在本座把原因告诉你们了,知道原因后,有人选择划掉签名,有人选择留着,那是你们的事。”
她看着火儿。
“本座没有破坏自己定的规矩。七宗大比,本座会带队。夺不了魁,本座滚蛋,有人能撑三招,本座滚蛋。有人能证明本座害了天衍宗,本座滚蛋。但请愿书上的签名,和这三个选择没有关系。签名是你的态度,不是本座的去留!”
石阶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火儿站在阶下,拳头攥得紧紧的。
水儿从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火儿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低着头,红发遮住了脸。
“我……反正我不划。”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还是不划。您说的那些原因,我听着呢,但我还是害怕,怕您哪天又变回去。”
梨清欢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就不划呗,多大的事嘛。”
火儿猛地抬起头。
“本座说了,签名是你的态度。你怕本座,所以不划。这是你的态度。本座不会因为你不划签名就针对你,也不会因为你划了签名就高看你一眼。”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是你叫霍火儿,本座记住了。”
火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力擦掉,转身跑下石阶。红发在夜色里像一道流星。云儿和水儿追了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陆续散了。
苏樱雪,花榕雨和青萝赶到的时候,太虚峰的石阶上已经空了。
只有梨清欢靠在门框上,端着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花榕雨跑在最前面,紫色双马尾在身后飞起来,跑到梨清欢面前,喘着气,上下看她。
“师尊!她们有没有为难您啊?”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那您没动手吧?打赢坐牢打输要赔灵石的。”
花榕雨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师尊手里的茶。
“茶凉了,我去换一杯。”
她从梨清欢手里拿过茶杯,跑进院子里。
苏樱雪走过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梨清欢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山下的灯火。
山下的天衍宗,各峰的灯火星星点点。
苏樱雪的手背碰到了梨清欢的手背,她没有躲开。
梨清欢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小樱雪。”
“在。”
“请愿书是你发起的,对吧?”
“是。”
“后来你撤了签名。”
“是。”
“后悔吗?”
苏樱雪想了想:“不后悔。发起请愿,是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您只会捉弄人,您继续留在宗门只会是个祸害,撤回签名,是因为我知道了您在做什么。”
梨清欢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苏樱雪的侧脸很安静。
“如果有一天,你又发现本座做了你不理解的事,你还会请愿吗?”
苏樱雪沉默了很久。
“会。”
梨清欢笑了一下。
“好,不愧是我的大弟子。”
花榕雨端着新沏的茶从院子里出来,看到师尊和苏师姐并肩站在石阶上。师尊握着苏师姐的手。她端着茶,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过去,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唯美。
青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不去吗?”
花榕雨小声问。
“等一会儿。”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梨清欢松开苏樱雪的手。苏樱雪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留住那点温度。
“茶呢?”
梨清欢回头。
花榕雨赶紧端着茶跑过去。
“哦哦哦!这里这里!”
她把茶递给师尊。梨清欢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正好。”
花榕雨笑了,然后她注意到苏樱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红。她伸手碰了碰苏樱雪的手背。
“师姐,你的手好烫。”
“太阳晒的。”
“现在是晚上。”
“那就是月光晒的。”
花榕雨没有戳穿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塞进苏樱雪手心里。苏樱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握住了。
两个人站在梨清欢身后,手牵着手。
青萝走上石阶,在梨清欢旁边站定。
“师尊,我已经结丹了。”
“本座听到了,贺钟三响,峰主赠剑,师兄弟凑了三百灵石份子钱。”
“您没来。”
“本座去了,大家都看本座,没人看你了,那时候谁还关注你结没结丹。”
青萝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腰带上解下那个糖人,递到梨清欢面前。
“这个,送您。”
梨清欢低头。青色的小糖人,高马尾,冷脸。底部还贴着那张寒冰符,蓝光微弱。她接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唉,捏的真不像。”
“红袖说像啊。”
“红袖眼睛不好,她没一口吃下去就不错了。”
青萝的嘴角弯了一下。
梨清欢把糖人插在门框上。糖人的微笑对着院门,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守门人。
“青萝,结丹之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练剑,修炼,然后尝试结婴。”
“还有呢?”
“陪师尊过日子。”
梨清欢转头看她。
青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
“以前我觉得,练剑是自己的事。剑越快越好,越利越好。今天峰主赠剑的时候说,这柄剑陪了他两百年,两百年里,他用这柄剑护过同门,斩过妖魔,教过弟子。剑不是自己的。剑是为了守护着谁,才变快的。”
她转过头,看着梨清欢。
“我想保护师尊,还有师姐师妹。”
夜风吹过太虚峰的石阶。
门框上的糖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梨清欢伸手,按在青萝头上。
“本座是元婴后期,你一个刚结丹的后辈,护什么护啊。”
青萝低着头,让头顶蹭了蹭师尊的掌心。
“那就站在师尊后面,师尊打谁,我就打谁。”
梨清欢的手停在她头上。过了很久。
“好。”
石阶下又传来脚步声,是红袖。
她噔噔噔跑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新的糖人。
这次的糖人不是青萝了,是一个扎着高马尾,背着一柄剑的小人。嘴角的弧度很大,笑得露出牙齿。红袖跑到青萝面前,把糖人塞进她手里。
“给你,今天刚捏的,花了我六百四十八块灵石呢~”
青萝低头看了看,糖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不像,灵石浪费了。”
“哪里不像!!”
“我没有笑得这么傻。”
“你笑起来就是这样。”
“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有!上次峰主赠剑的时候,你笑了!就是这样!”
青萝把糖人插在腰带上,和青莲剑并排。
两个糖人,一个在她腰上,一个在师尊门框上。一个笑得露齿,一个笑得抿嘴。
夜渐渐深了。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已经睡着了。苏樱雪把她背起来,走下石阶。青萝和红袖并肩走在山道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袖的手碰了碰青萝的手,青萝没有躲。
太虚峰的石阶上只剩下梨清欢一个人。
门框上的糖人被月光照得透亮。她伸手碰了碰糖人的脸。
「宿主啊,请愿书剩余签名九十五人。火儿、云儿、水儿没有划。」
“本座知道。”
「你不生气嘛?今天她们那个态度,如果放在别的宗门,估计金丹都被打碎了吧?」
“本座说了,那是她们的态度。她们怕本座,所以不划。这是真话,本座宁肯听真话,也不想听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