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议事殿。
青云子把请愿书的副本摊在桌上。
划掉的名字占了将近一半，剩下的签名散在纸面。他一个一个数完，抬起头。
“四十四人。”
赵不二放下茶杯：“从一百三十七降到四十四？这速度够快的哈～”
“快是快。但剩下的四十四人，态度比之前更硬了。带头的是霍火儿三姐妹，昨晚她们带着二十多人去了太虚峰，当面和梨清欢对峙。”
“结果呢？”
“没划，一个都没划。”
赵不二端起茶杯，没接话。
青元真人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着眼。
这时睁开，目光落在请愿书副本上。那四十四人的签名里，霍火儿三个字写得最大，笔画用力到纸背都凸起来了。
“这三人，是执法堂的弟子。”
青元真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青云子点头：“是。去年入的执法堂，归老夫管。”
“她们请愿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但请愿是弟子的个人行为，执法堂不干涉。”
青元真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青云子面不改色，青元真人闭上眼，没有再问。
太虚峰，梨清欢躺在藤椅上，手里翻着那本任务册子。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当前撤回签名人数为九十三人。剩余四十四人，目标已超额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退休概率降低百分之十，当前退休概率为百分之二十二。元婴裂痕修复百分之三十，当前裂痕程度为轻度。」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梨清欢闭着眼，感觉到元婴表面的裂痕又愈合了一些。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问题。」
“问。”
「四十四这个数字，你注意到了吗。」
梨清欢睁开眼。
“四十四。请愿书发起的时候，苏樱雪在树下召集的第一批人，也是这么多……”
「嗯哼～火儿云儿水儿，都在那四十四人里。她们是最早签名的，也是到现在还没有划的。」
梨清欢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们其实不怕你，火儿昨晚说怕，其实是装的，真的怕你的人，早就划了。剩下这四十四人，不是怕你，就是不信你。」
梨清欢没说话。
「她们是最早被你捉弄的一批，也是最了解你的。正因为了解，所以不信你会改变。你的正经帮助或不正经帮助，亦或是解释，对她们都没用。她们认定了你就是天衍宗三百年来最大的祸害，除非……你亲自证明给她们看。」
“怎么证明？”
「不知道，本系统只负责分析数据。若宿主想知道的话，请点击系统下方充值按键。」
梨清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着观星台遁光飞去，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那里，仿佛在那里等着她的，不是墓碑，而是记忆里那个白衣白发的少女。
执法堂的练功房设在主峰西侧，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大屋。执法弟子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在这里训练。
火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地磨她的短刀。
刀身上映出她的脸，眉毛拧着。
云儿坐在她旁边，手里编着一根新鞭子。
水儿靠着墙，蓝发遮住大半张脸，膝盖上摊着一卷案卷，但目光没落在上面。
“火儿。昨晚的事，你还在想么？”
“没想。”
“你磨刀都磨了一上午了，刀刃都快磨没了。”
火儿低头看了看短刀。刀刃被她磨得薄如纸片。
她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短刀收入储物袋里。
“我就是不服。”
她抱着膝盖。
“她说的那些话，什么‘签名是你的态度’‘，本座不会因为你不划就针对你’，草，说得那么好听。但她以前偷我们衣服的时候呢？在我剑上涂胶水的时候呢？还有那些烂事我都不想说，凭她那么几句花言巧语就抹掉了？”
云儿把编好的鞭子绕在手腕上。
“但她承认自己做过。”
“承认了就完了？我捅你一刀，然后承认是我捅的，你就原谅我了？”
“那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云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水儿从案卷上抬起头，蓝发滑到耳后。
“火儿不是在跟她算旧账。是在跟自己较劲呢～”她的声音很轻，“火儿不是不相信她变了。是不敢相信，因为相信了，就说明自己这些年对她的恨，恨错了，恨的毫无意义。”
练功房里安静下来。
火儿把脸埋进膝盖里，红发垂下来。
云儿伸手，按在她背上。
水儿把案卷合上，挪过来，和她并肩靠着墙。
三姐妹挤在角落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下光斑，火儿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藏剑峰的剑坪上，青萝在教一个筑基后期的师妹练云天十三式第七式。
师妹劈出一剑，剑气延伸了两尺。
“不错。”
青萝说。
师妹的脸红了。
青萝转过身，看到红袖蹲在剑坪边缘，正对她咧嘴笑。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教师妹。诶呀，今天是高碳日，等你这边结束，咱们去伙房吃包子吧～”
“你怎么每天都是高碳日？”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也难怪，你们都是剑修，不了解体修的修炼方式，昨天练腿，前天练核心，大前天练力量……”
“好好好，不用说了。”
红袖站起来，把嘴边叼着的狗尾巴草摘下来。
“青萝。”
“嗯？”
“昨晚你说的那句话。‘师尊打谁，我就打谁’。你是认真的吗？”
青萝想了想:“我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师尊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时候，我在下面看着。两个元婴中期，她一个人打，一百零八柄飞剑，还有周天星辰大阵。她站在空中，头发被风吹乱了，整个人看上去很单薄，那时候我想……”她顿了顿，“我想站在她旁边。不是站在她后面，是旁边，和她一起战斗。”
红袖看着她。
“你现在是结丹初期。”
“我知道。”
“师尊是元婴后期，进阶元婴的难度可不是结丹能够比较的。”
“我知道。”
“你站在她旁边，她还要分心护着你。”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快点修炼，尽早结婴，结婴之后突破化神。”
“等你结丹。”青萝收回手，“我跟你一起站在师尊旁边。”
红袖咧嘴笑了。
天符峰的制符室里，云霄歌和橙儿共用一张桌子。
云霄歌在画聚灵符，橙儿在画烈焰符。
两种符的灵力回路完全不同，但两个人坐得很近，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
橙儿放下符笔:“昨晚请愿三姐妹去太虚峰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四十四个人，都是最早签名的。”
云霄歌的符笔停了。
“你在想什么？”
橙儿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在想，如果我是她们，会不会也选择不划。她们是第一批被师尊捉弄的人。那时候师尊还没有收我们，没有人帮师尊解释。她们只能自己消化那些事。消化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现在师尊突然说，那些都是为你们好，换谁，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来。”
云霄歌放下符笔，转过身，正对着橙儿。
“你说得对。但你不是她们，你是被师尊收了的弟子。你消化那些事的时候，有我在旁边。有苏师姐在。有花花、青萝、红袖、曦曦在。”
她的手放在橙儿膝盖上:“但她们没有。”
橙儿低头看着云霄歌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云歌。”
“嗯。”
“你安慰人的时候，手会放在人家膝盖上吗。”
云霄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尖红了。
她把手收回去，橙儿伸手把她的手拉回来，重新放在自己膝盖上。
“没让你收。”
云霄歌的耳朵红透了。
橙儿把下巴搁回膝盖上，闭上眼。
制符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灵兽峰的兽栏，宁月曦蹲在粉球面前，给它梳毛。
粉球趴在她腿上，粉色的绒毛被梳得蓬蓬松松。梳完，宁月曦把它抱起来，脸埋进绒毛里。
“粉球。”
粉球抖了抖耳朵。
“你说，那四十四个人，最后会划吗。”
粉球没有回答。
它伸出爪子，拍了拍宁月曦的手背。
“我也不知道。”宁月曦把粉球抱得更紧了一点，“我有时候想，如果师尊没有收我，我会不会是第四十五个。”
碧落峰的樱花树下，苏樱雪坐在石桌前。
桌上摊着一卷旧剑谱，但她没在看。
花榕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放一杯在苏樱雪面前，自己捧着一杯坐到她旁边。
“师姐，你在想什么？”
“请愿书的事。”
花榕雨喝了一口茶:“还在想那四十四个人？”
“嗯。”
“你认识她们吗。”
苏樱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召集请愿的时候。来了四十四个人。火儿坐在第一排，水儿坐在角落里，云儿站在门口。”
花榕雨把茶杯放下:“你那时候真的想赶师尊走吗。”
“是。”
“现在呢。”
“现在想让她留下来。”
花榕雨靠过去，把头靠在她肩上。
“我也想，舍不得师尊。”
两个人靠着彼此，谁都没有再说话。
樱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任务册子。
「宿主，四十四人。」
“真烦人，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这是关键。最早签名的四十四人，至今一个未划。她们是你的‘基本盘’，不是支持你的基本盘，是反对你的基本盘。」
“那咋啦？”
「没事，宿主你自己看着办吧。」
梨清欢把册子盖在脸上。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指敲的，是剑柄。
梨清欢拿开脸上的册子。“进来。”
青萝推门进来，背上的青莲剑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她走到藤椅前站定。
“师尊。”
“何事？”
青萝的声音很平:“我刚刚结丹，想来问问师尊，怎么样才能修炼得更快？”
梨清欢看着她。
青萝站得笔直。
“你的剑，现在有多快？”
青萝拔出青莲剑。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剑光一闪，院墙边那棵古松上，一根松针飘落下来。被整整齐齐削成两半。
“很快。”梨清欢说，“但还不够。”
青萝收剑入鞘。
“剑快不是目的。剑快是为了在敌人碰到你之前，先碰到敌人。但如果敌人根本碰不到你，你的剑再快也没用。”梨清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青萝面前。
“你缺的不是快，是稳。结丹之后，你的剑比筑基期快了不止十倍。但你自己感觉到了，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有点控制不住。”
青萝的睫毛颤了颤。
“从明天起，每天来太虚峰。本座亲自教你。”
青萝抬起头。
“谢谢师尊。”
她转身要走，梨清欢叫住她。
“你，红袖，小樱雪，云歌，曦曦，橙儿，还有花花，都要快点成长起来。”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出院门。
「宿主，你刚才是在激励她，还是在激励她们？」
“没有告知的义务。”
「切～不过你确实需要有人站在旁边，但不是现在，现在她们都太弱，这里只有苏樱雪和青萝是结丹期，其余弟子都是筑基期，我看这里最有希望的就是苏樱雪，结丹中期，努努力到了结丹后期，就可以尝试结婴了。」
“结婴么……那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战胜心魔……”
院门又开了。
这次直接推开，苏樱雪和花榕雨走进来。花榕雨手里端着食盒，苏樱雪端着茶盘。
“师尊，今天的餐食。”花榕雨打开食盒，“甜点依旧是桂花糕。”
“嗯。”
“茉莉花茶。”
苏樱雪把茶杯放在她手边。
梨清欢端起喝了一口。
花榕雨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苏樱雪也坐下来。三个人，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师尊，那四十四个人，您打算怎么办。”
花榕雨小声问。
“等明天找她们过来，然后用周天剑一个一个全灭了。”
“啊？不不不不不不！师尊您冷静啊！”
“开玩笑啦～本座想灭了她们还需要祭出本命法宝么？”
梨清欢把餐食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怎么办呗……本座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她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是她们的事。本座不欠她们一个交代。”
花榕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师尊的袖口。
“师尊，我相信您！”
梨清欢低头看她。
花榕雨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我也信。”
苏樱雪说。
梨清欢没有回答，只是轻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