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门槛,这几天被人踩得锃亮。
门口那块门槛,三百年来,风吹雨打都没磨平,这几天硬是被来来往往的人蹭出了光。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有筑基期的,也有结丹期。
有的举剑请她看剑法,有的抱着灵兽请她看生长情况。
梨清欢来者不拒。
有人问她怎么知道灵兽心情不好。
她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脸色也臭。问话的人愣了半天,回去对着灵兽说了一炷香的好话,第二天灵兽的心情果然好了。
消息传开,来的人更多了。
当然,请愿派那边依然强硬。
火儿磨刀的时候,有路过的弟子小声说了句“太上长老今天又帮了谁谁谁”。火儿把磨刀石磨得火星四溅,那弟子立刻闭嘴跑了。但梨清欢根本不在乎。她甚至没有问过系统那四十四人的名单有没有变化。
「宿主,你的心态咋那么好?」
“没办法,现在这世道,心态不好,干什么都白费。”
院门口又来了三个女弟子。一个拿着炼丹笔记,一个拿着剑谱,一个抱着只病恹恹的灵猫。
梨清欢从藤椅上坐起来,把袖子挽了挽。
碧落峰的山道,花榕雨走在苏樱雪身后。
樱花树的枝叶从路旁伸出来,花瓣落在她头上,她也不摘。苏樱雪的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果然,在山道转弯处,橙儿小跑着追了上来。
“苏师姐!花师姐!”橙儿跑得脸颊微红,“我来迟了,刚才在制符室帮一个师妹看符纸。”
苏樱雪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花榕雨伸手帮橙儿摘掉头发上一片樱花瓣。
“青萝师姐呢?”
“来了来了。”
橙儿往山道下面一指。
青萝背着青莲剑走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三人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花榕雨注意到她腰带上多了一枚剑穗。新晋结丹修士都会有剑穗,这是藏剑峰的规矩。
“红袖她们呢?”
花榕雨问。
青萝脚步顿了一下。
“红袖跟几个师弟去秘境了,她说要为结丹做准备。”
“秘境?哪个秘境啊?”
“云落山脉深处的剑冢秘境。据说是上古某位剑修大能留下的。她听说里面有体修能用的东西,就跟去了。”
青萝的声音很平,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她临走前说,会带礼物回来。”
花榕雨没有追问。她知道青萝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担心。
剑冢秘境尤其危险,但红袖是体修,体修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法器,应该不会有事吧。
“宁师姐呢?”橙儿四下张望,“苏师姐不是叫了她吗。”
“传音术没有回应。”
苏樱雪说。
“她不在天衍宗吗?”
“可能是去了外面吧,那里传音术到不了。”
“云师妹呢?”
花榕雨又问。
橙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去灵泉那边泡热水澡去了,估计又在臭美了。”
花榕雨笑了一下。
四个人继续往上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苏樱雪停了下来。面前是一片樱花林。
树龄也就十来年,树干只有胳膊粗,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山坡。
樱花开到最盛,花瓣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花榕雨站在林子边缘,屏住呼吸。
橙儿从她身后探出头,也屏住了。
青萝没有说话。苏樱雪踏入林中,花瓣落在她粉色的长发上,分不清是花瓣还是长发。
苏樱雪的手抚过一棵樱花树的树干:“每年开花的时候,我都会过来坐一坐。”
花榕雨走进去,花瓣落在她紫色的发间。她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师姐每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
“今年呢。”
苏樱雪没有回答。
今年是四个人。不对,算上没来的红袖、宁月曦、云霄歌,是七个人。
四人在一棵最粗的樱花树下坐下。
苏樱雪从储物袋里取出茶具和点心。绿茶,桂花糕还有酥饼,是苏樱雪自己做的。
花榕雨拿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师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你做了那么多次,记住了。”
花榕雨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苏樱雪倒了四杯茶,递过去。
青萝接过茶,喝了一口。
橙儿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花瓣一片片飘进茶水里。
过了一会儿,苏樱雪放下茶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对东西。是一对古宝。
巴掌大的两枚玉珏,青白色的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云纹又像水纹。
“结丹的贺礼。”苏樱雪把玉珏递过去,“这对古宝叫白月涌,是我和几个结丹道友在深渊秘境里找到的。能吸纳月光并转化为灵力,另一枚能提升自身剑意,这件古宝正好适合剑修。”
青萝看着那对玉珏,没有伸手。
“师姐……这太贵重了。”
苏樱雪把玉珏放在她手心里:“你刚结丹,金丹还不稳。吸纳月光能加快稳固。”
青萝沉默了片刻,合拢手指,将玉珏握在掌心里。
“谢谢师姐。”
花榕雨凑过来看那对玉珏。
“哇~好漂亮呐。师姐,你对青萝师姐真好。”
“你突破结丹的时候,我也有东西给你。”
花榕雨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我还早着呢……”
花榕雨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
“青萝师姐,我也有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前几天我试着做的一个困阵。”
她递过去一枚小小的阵盘,只有铜钱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个阵法能困住结丹修士三息,好在不用结印,扔出去就行。三息,够你拔剑了。”
青萝接过阵盘,翻过来看了看。
纹路刻得很深,是花榕雨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边缘还有几道痕迹。
“你自己刻的?”
“嗯。”
青萝把阵盘收入储物袋。
“谢谢。”
橙儿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叠符纸。
“青萝师姐,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画的一套符。三张疾风符,提升身法速度。三张金甲符,能挡结丹初期全力一击。三张……呃……放屁符。”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量骤降。青萝接过那叠符纸,抽出最底下那张放屁符看了看。
“只有三张么……”
“呃?”
“上次在天符峰,你的放屁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虽然有些搞笑,但青萝还是把符纸收进储物袋里。
四人重新端起茶杯。
“师姐。”花榕雨的声音很轻,“你每年樱花开放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跳舞,今年还跳吗?”
苏樱雪的手停在茶杯边缘。
“你怎么知道。”
“去年这个时候,我偷偷跟在你后面,发现你在林子里面跳舞。”
苏樱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间的空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舞很安静。不是宗门大典上那种庄严肃穆的仪仗舞,也不是凡间酒宴上那种舞蹈。就是一个人,在落花之间,缓缓展开身体。袖口滑落时露出的手腕,像樱花枝头的最后一点雪。旋转时裙摆散开,又像一朵从枝头飘落的花。
花榕雨看呆了。
橙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青萝睁开眼。
舞蹈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谁都没有出声。
苏樱雪停下时,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眉心。她伸手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花榕雨第一个鼓掌。
橙儿也跟着鼓掌。苏樱雪走回来,在树下坐下。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还是平常那样淡淡的。
“好美啊。”花榕雨的声音很小,“师姐你跳起舞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跳舞的时候像花一样,很美……”
苏樱雪没有回答。但她把花榕雨的头按回自己肩上。花榕雨靠着她,闭上眼。
四人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花瓣落了厚厚一层,盖住了她们的裙摆。
花榕雨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了头顶的花。
“你们有没有想过,师尊以前的事?她突破元婴之前是什么样的,天衍宗以前是什么样的,她经历过什么战斗,她好像从来没说过。”
青萝睁开眼,橙儿放下茶杯,苏樱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都没说话。
“不好奇么?”
“好奇啊。”
青萝说。
“我也好奇。”
橙儿把膝盖上的花瓣吹散:“师尊每次说到自己的事,就岔开话题。要不就说本座是魔丸,魔丸不需要回忆过去,谁家好人生下来就是魔丸啊。”
苏樱雪站起来。
“想问的话,就去问那个人吧。”
“谁啊?”
“传功长老,赵不二。他管藏经阁,也管宗门志。师尊的事,问他最合适。”
传功阁在藏经阁东侧,是一栋两层小楼。赵不二平时就住在这里,管着天衍宗三千年来所有的典籍、卷宗和弟子名录。
苏樱雪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躺在摇椅里打盹。
胖乎乎的身子把摇椅挤得嘎吱响,肚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宗门志,鼾声均匀。
“赵长老。”
苏樱雪唤了一声,对方没醒。
“赵长老。”
青萝用剑柄轻轻敲了敲门框,鼾声依旧。
花榕雨走上前,蹲在摇椅旁边,对着赵不二的耳朵喊:“赵长老!开饭了!”
赵不二的眼睛猛地睁开。
“吃饭了啊?今天什么菜系……”
苏樱雪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赵不二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面前几个人,叹了口气。宗门志从肚子上滑下来,橙儿眼疾手快地接住。
“是你们几个啊……不去修炼,跑传功阁来做什么。”
“想请教长老一些事。”苏樱雪说。
赵不二把摇椅扶正,端起旁边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想请教什么?”
“关于太上长老的事。”
赵不二的茶壶停在半空。
“哪个太上长老啊?”
“天衍宗现在只有一个太上长老。”
赵不二慢慢把茶壶放下。
“哦……梨道友啊,她怎么了?”
“我们想问,师尊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突破元婴之前的事,天衍宗以前的事。她好像从来没跟人提过。”
赵不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天衍宗以前的样子啊……以前比现在热闹。三百年里弟子换了好几代。有些名字,老夫都快忘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隔着漫长岁月的恍惚。
“至于你们的师尊,她当太上长老之前嘛,也是个魔丸。”
四人对视一眼,果然。
“不过那时候的她,没有现在这么过分。”赵不二顿了顿,“她只是笑,整天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修士,像是凡间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花榕雨愣住了。
无忧无虑。
这几个字,她想象不出放在师尊身上是什么样子。
“她那时候身边有个人。”赵不二的声音更低了,“一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叫什么来着,白色的头发,很白很白,像雪一样,那孩子和你们师尊关系很好。两个人一起修炼,一起出任务,一起……嗯。”
他停住了,摆摆手。
“后来的事老夫也记不清了。上了年纪,记性一年不如一年。算了算了,你们别问了,有些事忘了最好。”
“赵长老……”花榕雨想追问。
赵不二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好了好了,老夫要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修炼到处打听陈年旧事。”
他走回摇椅旁,把宗门志从橙儿手里拿回来,往肚子上一摊,闭上眼。鼾声又响了起来。苏樱雪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转身走出传功阁。
四人在传功阁外的石阶上站着,谁都没说话。
白发少女……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是这幅样子,为什么她觉得被所有人讨厌更好。赵不二嘴里忘了的那些事,就是这些问题背后的答案。
苏樱雪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太虚峰的方向。
太虚峰的轮廓在月光下很安静。
师尊不说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碧落峰的樱花林里,茶已经凉透了。
苏樱雪和花榕雨并肩坐在树下。
橙儿回了天符峰。青萝回了藏剑峰。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肩上,手里握着一片从头顶飘下来的花瓣,捏在指尖。
“苏师姐,你说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子在哪里呢?”
苏樱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满地的花瓣。
花榕雨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靠在一起,樱花落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