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峰,剑坪。
青萝天没亮就站在这里。
结丹后她的剑气内敛了许多,青莲剑上淡金色的纹路不再像刚突破时那样锋芒毕露,而是静静流动在剑身上。
她一剑劈出。没有用灵力,剑气从剑尖吐出,延伸数十丈,将远处一块练功石的石皮削下。
石皮落在地上,断口光滑如镜。
剑坪边缘几个正在练剑的外门弟子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
青萝收剑入鞘。
“师姐!”一个外门女弟子鼓起勇气走上来,“你刚才那一剑,没有用灵力对不对?”
“用得很少。”
“能不能教我们?”
青萝看着她。
女弟子的眼睛里带着点紧张。她想起自己刚入峰的时候,也是站在这片剑坪上,看着师兄师姐们练剑,想问又不敢问。
“可以。”
青萝说。
女弟子的眼睛亮了。
旁边几个弟子也围过来。
青萝拔出剑,从十三式第一式开始示范。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式的转折都刻意放慢,让周围的人能看清剑尖的轨迹。
“第一式,起手式。手腕下沉,剑尖往上挑……”
“谁让你们跟她学的?”
声音从剑坪入口传来。
火儿站在石阶上,她身后跟着云儿和水儿,再后面是十几个没有撤回签名的女弟子。
火儿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青萝面前,虽然个子比青萝矮半个头,但气势像是要把人顶翻。
“太上长老前天在太虚峰门口说了,请愿是请愿,签名是签名,她不干涉我们请愿。那好,我们现在也把话说清楚,我们不干涉她教你们,但是你们也别用她教的东西来影响我们!”
“什么意思啊?”
刚才那个女弟子皱眉。
“意思就是,你用她的剑法,就别跟我们一起练习!你吃她的丹药,就别用我们峰的丹房!你相信她,就别跟我们站在一起!懂吗?”
火儿扫视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我没有针对谁。你们信她,可以。但我们不信,大家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青萝将青莲剑收入鞘中。
“剑法没有派别,云天十三式是天衍宗的剑法,不是梨长老一个人的剑法。”
“你踏马少来这套!”
火儿猛地转向她。
“十三式是天衍宗的,但她教的那些东西,乱七八糟,那些也是天衍宗的吗?你学了她的东西,还说是天衍宗的?”
“剑法本来就不是死的。峰主教剑的时候也说过,每个人的剑路不同……”
“峰主改过云天十三式的起手式吗?改过第七式的动作吗?”火儿的声音越来越高,“太上长老改了,她把天衍宗的剑法改成了她梨清欢的剑法。你学的不是天衍宗的剑,是梨清欢的剑!”
剑坪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青萝看着火儿,手按在剑柄上,但她没有拔剑。
“你说完了?”青萝的语气很平,“说完了就让我过去,我还要去太虚峰。”
火儿还有一肚子话,但青萝没有给她继续说的机会。青萝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围观的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
青萝走出去十步,火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青萝!你是结丹了,真厉害!但你别忘了,你刚入藏剑峰的时候是筑基初期!你被外门的师兄欺负,是云儿帮你解的围!你现在站在梨清欢那边,我没意见,但别用她那套来教训我们。”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灵药峰丹房的情况更糟。
白小雨一早来到丹房,发现自己的丹炉被人从窗边挪到了角落。她用的蒲团也不见了,只剩一块冰冷的石板。她站在石板前,手指微微发抖。
隔壁炉位的几个女弟子窃窃私语。
“她把名字划了对吧,前天划的。”
“划了就划了,怎么还天天往太虚峰跑?”
“听说太上长老还教她画符呢……”
“那是教吗?那是拉拢吧。”
白小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蹲下来,把丹炉的火点着。没有蒲团,她就坐在那块石板上。石板很凉,她也不管,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按照太上长老教的顺序,分三次投入炉中。
炉火稳下来,丹炉不再抖了,她松了口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杯冷水泼在丹炉上。
刺啦一声,炉火灭了,丹炉里冒出一股黑烟。
白小雨猛地转头。
泼水的女弟子端着杯子,表情理直气壮。
“不好意思,手滑了。”
丹炉里的药材全毁了。
这批药材是白小雨自己攒了三个月灵石买的,为了炼这一炉丹。丹房里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没人说话。
白小雨站起来,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炉黑烟,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丹炉里的残渣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泼水的女弟子看着她,笑容慢慢僵住了。
她以为白小雨会哭,或者骂人,或者跑出去。但周小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残渣倒进废料桶,把丹炉重新擦干净,然后重新点火,炉火再次燃起来。
赵青灵从旁边的炉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小袋药材。
“白师妹,我这里有多的药材。”
白小雨抬头:“谢谢师姐。”
火儿从丹房门口经过,隔着门缝看了这一幕。
水儿站在她旁边,蓝发遮住半张脸。
“灵药峰也开始了。”
水儿轻声说。
“嗯。”
火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水儿跟在她后面。云儿追上来,挽住火儿的手臂。
“火儿,你那句……她改了天衍宗的剑法……是真的吗?”
火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气不过。她明明答应过不干涉我们请愿,但她的弟子们到处拉拢人,她自己到处教人,这和干涉有什么区别?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吃她那一套!”
云儿把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天符峰制符室里,云霄歌蹲在那盆花面前。仙花苞终于裂开了,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门被推开,橙儿探头进来。
“云歌!!你听说了吗?灵药峰有人往白小雨师妹的丹炉里泼水。”
云霄歌的手停在花瓣上。
“谁泼的?”
“不知道具体是谁,反正是请愿派那边的。”
橙儿跑进来坐在她旁边,膝盖并拢。
“藏剑峰那边也闹了。火儿带人,在剑坪上说师尊的剑法不是天衍宗的剑法,是她梨清欢的剑法。”
云霄歌沉默了。
“青萝师姐怎么说?”
“没解释什么,然后就走了。云歌,她们为什么这么恨师尊啊?师尊帮了那么多人,她们看不到吗?”
“正因为看到了才更恨师尊。”云霄歌收回手,“她们和那些撤回签名的人不一样。撤回签名的人,是因为师尊帮了她们,所以信了。但火儿那批人……师尊帮了她们,她们也看到了。但她们之前恨得太深,现在转不过来。承认师尊的好,就等于承认自己恨错了那么多年,这比继续恨她更难。”
橙儿把头靠在她肩上。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
太虚峰的院门开着。
这两天来找梨清欢的弟子络绎不绝。
有来请教剑法的,有来送灵药的,有来问阵法问题的,还有纯粹来道谢的。梨清欢干脆把藤椅搬到院子里,谁来都见。
此刻她躺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太上长老,弟子想问问……”
“进来吧。”
从卯时到午时,没断过。
梨清欢把最后一批弟子打发走,终于能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宿主,你不累吗?这都午时了,你连早饭都没吃。」
“本座减肥。这些弟子来找本座,说明她们信任本座。相信本座的人越多,请愿书的分量就越轻。这不是任务,是本座自己想做的事。”
系统没有再说话。院门口又有人进来。
这次不是来找她请教的,是赵青灵,她端着一个食盒。
“太上长老,我做了些点心。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梨清欢看着她。赵青灵的袖口上沾着草木灰,手指上有好几道被药材染出的痕迹。
“你自己做的?”
“是,做得不太好。”
赵青灵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淡绿色的糕点,切得有点歪。
梨清欢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硬,糖放少了,但能尝出淡淡的灵药香。
“加了什么?”
“清心草的汁。”赵青灵绞着手指,“清心草性凉,适合夏天吃。”
梨清欢把整块吃完,又拿了一块。
藏剑峰的剑坪边上,火儿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云儿从山道上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想青萝的事吗?”
“嗯。”
“其实你说得没错。太上长老确实改了剑法。”云儿的声音很轻,“但是改剑法这件事本身,是对还是错,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火儿转头看她。
“我们以前恨她,是因为她捉弄我们。现在她承认了,也解释了原因。我们选择不信,是我们的事。但她教那些弟子剑法,炼丹,画符,那些弟子确实在进步。”
“我有时候想,我们和她之间,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藏剑峰剑坪上又聚了人。这次不是在争论师尊的剑法,而是两个弟子在比试。
一个是青萝昨天教过的那个外门女弟子,叫果儿。
另一个是火儿那边的剑修,叫筱秋。
筑基后期对筑基后期,用的都是云天十三式。
果儿的剑法明显带着青萝的痕迹。手腕下沉,剑尖上挑,吐劲的时机比标准的十三式早了半拍。
筱秋的剑法是标准的峰主传授,每一式都和剑谱上一模一样。两人战了二十余回合,筱秋的剑被震飞,剑身插在剑坪边缘的石缝里,嗡嗡作响。
果儿的剑尖抵在筱秋的三寸处。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议论。果儿收剑入鞘。
青萝站在剑坪边上,看着她。果儿跑过来,脸红扑扑的。
“青萝师姐!我赢了!”
“嗯。”
“是太上长老教的剑法赢了!”
“是天衍宗的剑法。”
青萝打断她。
果儿愣了一下。青萝按着她的肩,转向所有围观的人。火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梨长老教的剑法,也是天衍宗的剑法。”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云天十三式是天衍宗的剑法,师尊改的只是出剑的时机,没有改剑法的根基。因为天衍宗的剑法本来就不是死的,它可以灵活多变。”
剑坪上没有人说话。青萝松开手,转身离开。
火儿站在原地,果儿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剑收回鞘中,大步跟上青萝。
傍晚的太虚峰,梨清欢躺在藤椅上。
面前是今天最后一批来请教的弟子,正在石桌旁边收拾笔记。花榕雨蹲在藤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师尊~”
“嗯。”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您每次说不累的时候,声音都会变轻。”
梨清欢睁眼看她。花榕雨没有躲,紫色双眸直直地看着她。梨清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确实有点累。”
花榕雨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那我给您按按肩膀。”
她把袖子卷起来,手指搭在师尊肩上。力气很轻,像怕按坏了。
院门口,苏樱雪端着茶盘走进来。看到花榕雨在给师尊按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石桌前,把茶倒好放在师尊手边。她也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今天藏剑峰的事,师尊知道了吗。”苏樱雪问。
“知道。”
“火儿那边,有人在灵药峰往白小雨的丹炉上泼水。”
“知道。”
花榕雨的手指停在师尊肩上。
“师尊,您不管管吗?”
“怎么管?本座去骂她们一顿?然后坐实了她们的话,太上长老仗势欺人。”
“可是!”
“本座说过,那是她们的态度,她们可以不信本座。”
梨清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榕雨的手指继续按下去。这次比刚才用力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夜深了,剑坪上空无一人。
火儿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那柄短刀。
她把刀拔出来,刀刃映出圆月。
她想起刚才果儿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个眼神。
那个弟子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但那一眼却比任何嘲讽都让她难受,因为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你自己保重”。
云儿和水儿从山道上走上来,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水儿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火儿接过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太酸了。”
她说。
“我挑的。”水儿轻声说,“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酸的东西能让心情变好。”
“谁说的。”
“我胡编的。”
火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沉默了。
“云儿。你觉得……不管我们怎么说,那些弟子都继续信她。我们在灵药峰泼了白小雨的丹炉,她又点起来了。我们在剑坪上堵她,但她的弟子照样赢了。我们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
云儿没有回答。月光把三姐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