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演武场建在主峰与藏剑峰之间的山坳里,四面是高耸的看台,中央是百丈方圆的石坪。石坪上刻着防御阵法,能承受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看台上能坐三千人,平时只有宗门大比才会坐满。
今天没有大比,但看台上挤满了人。
内外门弟子、各峰长老、执事,甚至伙房的杂役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所有人都是被梨清欢的传音术召集来的,她要在演武场举办公开教学,不论内门外门,不论修为高低,来者不拒。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看台上已经找不到空位了。
请愿派的四十多人坐在西北角。
火儿坐在最前面,红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云儿坐在她左边,水儿坐在右边。
“太上长老到!”
看台上的声音瞬间收了。
梨清欢从太虚峰方向踏空而来,她身穿紫金色道袍,黑发用白玉簪束起。落在石坪中央,环顾四周。
“哈哈,人挺多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座今日只教三件事。炼丹、阵法、符器。”
她竖起三根手指,又收回袖子里。
“看得懂的就看,看不懂的就记,记不住的就忘,本座不负责教会每一个人,只演示一遍。”
她走向石坪东侧。
那里事先摆好了一排丹炉,从外门弟子用的铁炉到内门长老用的精铜炉都有。
可她选了最差的那座粗铁炉。
“炼丹的第一步,不是点火,是看炉。”
她伸手弹了一下炉壁,铁炉发出闷响。
“铁炉壁厚,火候难控。用这种炉炼丹,首先要摸清炉的厚薄分布。哪里厚,哪里薄,手摸一遍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手指沿着炉壁滑过。
“这里薄了……这里厚了……”
“厚处火小,薄处火大。炼丹时根据炉壁的厚薄调整位置。”
她把一株赤焰花扔进炉里:“这叫顺应炉性。”
炉火燃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七种药材,不称重量,信手拈来。
每一种药材入炉的时机都不在同一处火位上。
有的放在厚处小火慢熬,有的放在薄处猛火快炼。
炉盖震颤了三次,每次都被她恰好地调整火位压下去。
半个时辰,开炉。
七颗丹药躺在炉底,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看台上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
梨清欢把七颗丹药一字排开放在石台上,转身走向石坪西侧。
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阵旗,随手撒出去。
阵旗落地,自动插入石板缝隙,组成一个基础的聚灵阵。看台上的弟子们伸长了脖子。阵修授课他们见得多了,都是先画阵图,再布阵。
梨清欢没有画图。
“阵法的本质不是阵图。是势,地有地势,风有风势,灵力有灵势。阵修要做的事,是把这些势拧成一股绳,为你所用。”
她跺了跺脚,聚灵阵亮起,灵石自动向阵眼汇聚。
她伸手在阵旗上一拂,聚灵阵的灵力走向忽然变了。
阵旗无风自动,阵中的灵气不再是平均汇聚,而是分出七股细流,每一股都精准地流向看台上不同的方向。
一股流向云霄歌,在她面前绕了一圈。
一股直直地飞向西北角,在火儿面前停住。
火儿纹丝不动。那股灵气悬在她面前,像一只伸出的手,等着她来握。火儿没有伸手,灵气等了三息,散了。
“看到了,阵法是活的。”梨清欢把阵旗收起来,“它知道谁想学,谁不想学。”
西北角,云儿和水儿同时转头看火儿。火儿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梨清欢走向石坪南侧。
南侧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是空白的符纸、朱砂、符笔,以及几件半成品的法器。
“符箓和炼器,本质上是一件事,把灵力固定在载体上。符纸是载体,法器也是载体。区别只在于符纸是一次性的,法器不是。”
她拿起符笔,在空白的符纸上画了一道最简单的聚灵符,拿起符纸,贴在法器上。
符纸亮起,灵力渗入。然后她将法器抛向空中,没有用炼器炉,只是伸出手指在法器上刻画。
一盏茶的时间,法器落地,化成一只银白色的手镯,表面流转着聚灵符的纹路。
“符器同源,会画符的人,肯定能炼器。会炼器的人,必定会画符。”
她把手镯放在桌上,转身走回石坪中央。
看台上的掌声比刚才更密了,但这次没有人带头,是自己响起来的。
梨清欢站定,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西北角时,火儿站了起来。
“太上长老!”
她的声音很大,把旁边的云儿吓了一跳。
“您教的东西,都是真的!炼丹阵法符器,我都看到了,但我就是不服!”
看台上的嗡嗡声又起来了。
火儿从看台上跳下来,落在石坪上。
“您这三百年来捉弄我们的事情是真的。您现在教得再好,也改变不了那些事。”
她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今天不学您教的东西。我要证明,您没有资格当太上长老,请您和我一战!!!”
看台上炸开了锅。
“火儿你疯了!”
云儿从看台上站起来。
“她是元婴后期!你一个结丹期……”
“我没疯。”火儿打断她,“大会那天太上长老亲口说的,谁能在她手下撑过三招,她自动退休。我不要撑三招,我只要一招。”
她拔出短刀,刀身细长,和她的人一样。她握住刀柄,刀尖指向梨清欢。
云儿和水儿已经从看台上跳下来,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袖子。
“你疯了!”
云儿把她往后拽。
“我没疯!我要证明她是个虚伪的人!”
火儿甩开她的手。
“你就是疯了!”
水儿的声音都在抖。
梨清欢看着她们拉扯,没有动。
这时,看台东南角有人站了起来。不是青萝,是苏樱雪。她走下看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石坪中央,站在火儿和梨清欢之间。她没有拔剑,只是看着火儿。
“你和我打。”
火儿愣住了。
“你和我,同是结丹中期。”苏樱雪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你赢了,师尊和你打。你输了,就回到看台上去。”
火儿看着苏樱雪,手在刀柄上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用恨一个人那么多年,今天终于鼓起勇气站到这个人面前,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你凭什么替她挡站?你不够格。”
火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樱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火儿,面对梨清欢。
“师尊,请允许弟子代您出战。”
梨清欢看着她。
苏樱雪的表情很平静,但梨清欢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抖动。这孩子在紧张,不是打不过火儿,是紧张自己拦在她面前。
“准了。”
苏樱雪转身,拔出那柄樱之剑。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光,上面有樱花的纹路。
火儿看着那柄剑,不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短刀。火焰灵力和剑气同时升腾。
樱之剑的剑气炸开,漫天都是粉色花瓣虚影。
火儿的灵力和她的人一样,赤焰爆燃,两种灵力在石坪中央碰撞,火焰和花瓣搅在一起。
火儿先动了。
她的刀法没有花哨,每一刀都是直线,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尖锐的啸声,像火焰被风撕开。
第一刀,直刺。
苏樱雪侧身,刀锋擦着衣襟过去,剑尖点在刀身上,借力后退。
第二刀,横斩。
苏樱雪后仰,半个身子悬空,粉发垂落,刀锋从她鼻尖上方掠过。
第三刀,上挑,刀尖刺穿了剑气凝成的花瓣墙,直取她的咽喉。
苏樱雪没有躲。
她的剑收了回来,漫天花瓣也收了回来。
所有樱花汇聚到剑尖上,只有一朵。
一朵粉色的、像真实樱花一样的剑气。
“一樱。”
她双手握剑,刺出。
火儿的刀尖也到了。
两股力量在石坪中央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也没有气浪。
樱花剑气穿过了火焰灵力。火儿的所有灵力都聚在刀尖上,刀锋所向,无坚不摧。但她的刀只有尖,苏樱雪的剑,整柄都是樱花。
刀尖撞碎了剑尖的第一朵樱花,但还有第二朵、第三朵。樱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每一朵都撞在刀尖上。
火儿的刀势被这些撞击一点一点打散了。
她咬着牙,直到最后一朵樱花落在刀格上。刀格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火儿的瞳孔收缩了。
她的本命法器,碎了一道缝。不是苏樱雪故意打碎的。是樱花太多太密,她的刀承受不住。
火儿单膝跪地,短刀插进石板缝隙,她撑着身体没有倒下。灵力还没有耗尽,但刀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云儿和水儿从看台上跳下来,一左一右扶住她。
苏樱雪收剑入鞘,走到火儿面前。火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苏樱雪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放在火儿手边,然后转身走回梨清欢身后。花榕雨从看台上跑下来,手里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沏好的茶,跑到苏樱雪面前,把茶递给她。
苏樱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火儿被云儿和水儿搀着站了起来。
火儿的手里还攥着苏樱雪给的帕子。她低头看了看帕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石坪中央的梨清欢。
梨清欢没有看她。声音不大,不知道在说什么。
火儿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推开云儿和水儿的手。
“我自己走!”
她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场。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了。
梨清欢回头看了一眼火儿离开的方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花榕雨从看台上跑下来,跑到苏樱雪面前。
“苏师姐!你刚才的那一招,是叫一樱吗?”
“嗯。”
“就是你把那个结丹魔修打穿的那招嘛?”
“嗯。”
“这次好像比上次更厉害了。”
苏樱雪的耳朵微微红了。
石坪西侧,云霄歌从看台上跳下来,跑到石桌旁把梨清欢刚才炼器的那只手镯拿起来。
手镯是银白色的,表面流转着聚灵符的纹路。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掏出小本子开始往上记。
橙儿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你在记什么?”
“师尊刚才说符器同源,如果把烈焰符刻在护腕上,是不是就可以打出去了?”
云霄歌的笔尖停在本子上。
“那就不是护腕了,是烈焰拳套。”
橙儿说。
云霄歌回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看台最上层,青萝靠着石柱。红袖还在秘境没有回来,她旁边空了个位置。
“火儿师姐为什么要打师尊啊?”
一个小师妹突然问。
青萝没有回答。
“火儿师姐那么厉害……还打不过苏师姐吗?”
“打不过的。她的刀太直了,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不留余地。而苏师姐的剑,收放自如。”
小师妹没有再问。
太虚峰。梨清欢躺在藤椅上,紫金道袍还没有换下来。
「恭喜宿主!系统第三层权限已开放,新模块正在加载中……」
“第三层权限是什么?”
「暂时无法告知哦。新功能模块加载预计还需七十二个时辰。届时宿主将自行知晓……」
梨清欢没有再问。
她躺在藤椅上,闭上眼。
演武场上火儿单膝跪地时,红发遮住了半张脸,那个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院门被轻轻推开。苏樱雪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花榕雨跟在后面,端着食盒。青萝最后一个进来,没拿东西,只是在墙边坐下。
花榕雨把食盒打开,桂花糕摆在石桌上。苏樱雪倒好茶。三个人没有问师尊为什么要公开教学,火儿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她们只是在院子里待着。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
“诶呀……今天都不回自己的峰了?那就都打地铺吧~”
“师尊,今天演武场上火儿的那句话……”
花榕雨蹲在藤椅旁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完。因为她发现师尊又闭眼了。
苏樱雪在梨清欢手边放了一杯茶,然后靠墙坐下。
她的话也不多,但她的茶杯和花榕雨的茶杯摆在石桌上,靠得很近,两只杯子挨在一起。
太虚峰的夜晚,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