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殿内室,梨清欢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枚玉简,上面记载着历代太上长老的修炼心得。
元婴后期想要突破至化神期,除了必要的法器丹药,更需要海量的灵力支撑,几百年来,迟迟无法突破至化神期的元婴修士比比皆是。
「宿主,第三层权限加载完成。」
梨清欢放下玉简:“七十二个时辰还没到呢。”
「提前完成了,不可以吗?」
“新功能是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梨清欢的视野正中央忽然弹出一行字。
那是一个名字,苏樱雪。名字后面跟着一根粉色的横条,横条尾端浮着一个数字,80。
「第三层权限,羁绊值监测系统,也叫好感度观测系统,可实时显示宿主与特定对象之间的好感度。数值范围为零至两百。零为陌生人,五十为普通同门,一百为深度信任,一百五十为生死之交,两百为至死不渝。」
梨清欢盯着那根横条看了好一会儿:“苏樱雪,才八十啊。”
「是。」
“不算高呀,这破系统不准吧?”
「对于被你当众戏弄过,恨了你那么多年的人来说,已经很高了。」
梨清欢没有接话。
“其他人呢。”
视野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浮现。
花榕雨,50。
青萝,70。
红袖,70。
云霄歌,60。
橙儿,90。
每跳出一个名字,梨清欢的眉头就动一下。
看到花榕雨的时候,她的手指放在玉简上。
花榕雨是第一个主动往她旁边凑的弟子,是每天变着法子做桂花糕送来的人,是看到她脸色白了就蹲在旁边不走的好徒弟。现在她的好感度只有五十,这种程度只能算是普通同门。
「系统不会说谎。」
“本座知道了。”梨清欢把玉简放下,“宁月曦呢。”
视野里跳出最后一个名字,宁月曦,100。
梨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抱着粉球、说话细声细气、总是缩在人群最后面的孩子,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好感度破百的。
她从来没有单独来找过梨清欢。
从来没有像花榕雨那样蹲在藤椅旁边叽叽喳喳,也从来没有像苏樱雪那样端茶送水。
她只是每次都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抱着粉球,安静得像一株灵草。
梨清欢忽然想起来,宁月曦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主动来拜师的。
没有被她捉弄过,没有经过任何考验,是自己走到太虚峰来敲的门。
她说“我想跟您学培养灵兽之道”。梨清欢当时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您每次给灵兽染的颜色,都很好看”。那是她唯一一次解释理由,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系统,一百是深度信任吗?”
「是。」
“本座对她做过什么?”
「你治好了她的灵兽,还教她怎么饲养灵兽,好像就这些。」
梨清欢沉默了。
就这些么……
她给花榕雨画过几千张阵图,给苏樱雪悄悄护法过数十次,给青萝打通了任脉,给云霄歌教过无数次药性分析。宁月曦只得到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个孩子的羁绊值就涨到了一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宿主,支线任务已触发。」
“说。”
「任务目标,将花榕雨的羁绊值提升至八十以上。当前数值,五十。奖励随机,不完成没有惩罚。」
梨清欢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石桌上,花榕雨昨天留下的桂花糕盘子还搁在那里,盘底剩了两块。
第二天一早,灵阵峰的山道。
花榕雨抱着新绘的阵图正往太虚峰跑,每天这个时辰她都会去给师尊送桂花糕。跑到岔路口,树干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梨清欢靠在树干上,黑发披散,手里没端茶,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师尊?”花榕雨左脚绊右脚,差点把阵图甩出去,“您怎么在这里?”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罢了。”
“呃,太虚峰不在这个方向……您是不是……”
“本座迷路了。”
花榕雨眨了眨眼,虽然没搞懂师尊今天又抽了什么风,还是赶紧把阵图夹在腋下,从储物袋里掏出油纸包:“今天的桂花糕!还是那个配方。”
“今天不吃桂花糕。”梨清欢从树干上直起身,“陪本座去个地方。”
“去……去哪?”
“你跟着就是了。”
梨清欢转身往灵阵峰后山走。
花榕雨抱着阵图和桂花糕,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穿过后山的竹林,走过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石阶,最后停在一处断崖前。断崖不高,下面是层层叠叠的云海,几座矮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像浮在白色水面上的孤岛。崖边长了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刻满了字,都是历代灵阵峰弟子刻的阵图草稿。
花榕雨扒着树干往下看了看,又缩回来:“师尊,这里是?”
“本座以前常来的地方。”梨清欢在崖边盘腿坐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花榕雨犹豫了一会,把阵图垫在屁股底下,在师尊旁边坐下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紫色双马尾吹得往后飘。
“花花。”
“嗯。”
“你拜入本座门下多久了?”
花榕雨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年吧。”
“十年。你每天往太虚峰跑,风雨无阻。”梨清欢看着云海,“本座给你画过多少张阵图?”
“数不清了。”
“骂过你多少次?”
“也数不清了。”
“你觉得本座对你怎么样啊?”
花榕雨愣住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很久。这个平时话最多的人,此刻像被问住了。
“师尊对我……很好。”她的声音有点闷,“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师尊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因为苏师姐在旁边,您顺带对我也这么好。”
梨清欢转头看着她。花榕雨没有看她,低着头。
“我每天都做桂花糕。一开始是因为苏师姐做,我想学,后来苏师姐不做了,我继续做。师尊有时候说咸了,有时候说甜了,有时候说正好。我就很高兴,师尊说正好的那天,我会多做一个,自己吃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一直不知道,师尊是真的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还是因为不吃的话我会难过。”
崖边的风停了。
梨清欢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紫色的发绳,和花榕雨现在用的那根一模一样,但比那根更旧,边缘起了毛边,颜色也褪了很多。
花榕雨低头看着那根发绳,瞳孔慢慢收缩了。
“这是……”
“你拜师第一天,在太虚峰院子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开门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本座把你抱进院子里,不知怎么你的发绳突然断了,后来本座捡起来,就随手放在储物袋里。”
梨清欢把发绳放在花榕雨手心。
“结果一放就是七年。”
花榕雨握着那根褪色的紫色发绳。
“本座确实不喜欢吃甜的。但你做的桂花糕,本座每次都吃了。不是因为怕你难过。是因为你做的,本座想吃。”梨清欢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苏樱雪的附属品。你是花榕雨,是本座的第三个弟子。是本座在门口蹲了三天捡回来的阵修。”
花榕雨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是成串成串地掉。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我一直以为……师尊最喜欢苏师姐……然后喜欢青萝师妹……喜欢云师妹……喜欢宁月曦师姐……喜欢红袖师妹……然后喜欢橙儿师妹……最后才是我……”
梨清欢伸手,按在她头上。手掌盖住她整个头顶,手指穿过紫色的发丝。
“你就是你,不是谁的替补,不是谁的顺带。”
花榕雨哭得更大声了。哭了好一会儿,她把头从师尊手底下抬起来,鼻子红红的。
“师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句?”
“你是你的那句。”
梨清欢把手收回去:“诶呀,本座刚才说什么来着,忘了。”
“骗人!”花榕雨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您刚刚才说的!”
梨清欢被她晃得歪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她伸出手,把花榕雨脸上残留的泪痕用拇指擦掉。
花榕雨的皮肤很软,被眼泪泡过之后更软了。
“本座说了就是说了,忘了就是忘了。”
花榕雨嘟起嘴,但眼底全是笑。她把那根褪色的发绳系在左边马尾上,和现在那根紫色发带叠在一起。一根新,一根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师尊,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
“您今天为什么忽然带我来这里?”
梨清欢看着云海。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把云层染成橘红色。远处几座矮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上面长满了青松。
“因为本座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对本座来说,到底是什么。”
花榕雨屏住呼吸。
“你是花榕雨。”梨清欢转过头看着她,“是本座的第三个弟子。是灵阵峰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阵修。是你苏师姐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桂花糕,放在食盒里端到太虚峰来,怕凉了还要用棉布裹三层的小笨蛋。”
花榕雨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今天的桂花糕,打开油纸,双手捧着递到梨清欢面前。
“师尊,今天的桂花糕。”
梨清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
花榕雨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得很开心。
两人坐在崖边,把一包桂花糕分着吃完了。
云海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山脚下的外门广场和更远处的凡人村庄。几个外门弟子在广场上练剑,剑气破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师尊。”
花榕雨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梨清欢,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师尊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对师尊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梨清欢嚼着桂花糕想了想。
“很吵,话很多。刚开始做的桂花糕很难吃,现在不难吃了。阵法天赋不错,但总是太依赖阵图,胆子小,但为了小樱雪敢和魔修拼命。本座受伤的时候第一个掉眼泪。”
花榕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怎么都擦不完。最后干脆不擦了,靠过去,把头靠在师尊肩上。梨清欢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手里半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从断崖下来的山道上,花榕雨走在前面。紫色双马尾一颠一颠的,两根发绳叠在一起,新的那根被阳光照得发亮,旧的那根安静地贴在发间。
梨清欢跟在后面。视野里的数字从五十跳到七十八,又跳到九十三,最后缓缓停在一百一十。
「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梨清欢把奖励通知也划掉了。
花榕雨回头看她:“师尊?您在发呆吗?”
“本座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的阵法作业,今天晚上交过来。”
花榕雨的脸一下子垮了:“今……今天晚上?!”
“有意见吗?”
“没有!”
她抱着阵图跑远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着梨清欢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灵阵峰的山道尽头。
傍晚。梨清欢去了一趟灵兽峰。
宁月曦蹲在兽栏边,正给粉球梳毛。
粉球趴在她腿上,粉色的绒毛被梳得蓬蓬松松,肚皮圆滚滚的。宁月曦梳完,把粉球抱起来,脸埋进绒毛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梨清欢站在兽栏外面。
“师尊?”
她抱着粉球站起来。
“路过。”
梨清欢走进兽栏,低头看了看粉球。粉球抖了抖耳朵。她伸手,在宁月曦头顶按了一下。
宁月曦愣在原地,粉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梨清欢的背影叫了一声。梨清欢已经走远了。宁月曦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被师尊按过的地方。粉球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虚峰,梨清欢躺在藤椅上。
「宁月曦的好感度从一百变为一百零二。」
“本座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而已。”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梨清欢闭上眼。然后把系统界面全部关掉,什么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