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峰的院墙，梨清欢盘腿坐着。
那个粉色的数字还在闪。
宁月曦，好感度，一百零二。
「宿主，您有新的任务请及时处理～将宁月曦的好感度提升至一百三十以上。奖励随机，不完成没有惩罚。」
“你最近任务下发得挺勤啊。”
「第三层权限开放后，任务发布频率会逐渐提升。」
宁月曦。
是所有弟子里唯一一个主动来拜师的。
她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该去找她了。
灵兽峰的早晨。宁月曦蹲在兽栏边，正给粉球梳毛。
粉球趴在她腿上，粉色的绒毛被梳得蓬蓬松松，肚皮圆滚滚的。旁边的灵兔笼里，几只新来的小兔挤成一团，耳朵一抖一抖。
她梳完粉球，又去给灵兔添草料。一只最小的灵兔抢不过同伴，被她单独抱出来，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喂它。
梨清欢靠在兽栏门口，长裙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已经站了一会儿，宁月曦没发现，这孩子做事的时候特别专注，天塌了也注意不到。
粉球先发现了。
它从宁月曦腿上跳下来，跑到梨清欢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师尊？您怎么来了？”
“路过，本座只是路过。”
宁月曦眨了眨眼。
太虚峰和灵兽峰隔了三座山头，没有人会顺路顺到这里吧。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把小灵兔放回笼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桂花糕送过了吗？”
梨清欢问。
“送过了。”
“茶呢。”
“苏师姐卯时就送去了。师尊您还在睡，她把茶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就走了。”
梨清欢顿了顿。
她今天起得晚，出院子的时候确实看到石桌上有一壶茶，“你怎么知道她放在院门口？”
宁月曦低下头，手指挠着粉球的耳朵。
“我每天早上喂完灵兔，会去太虚峰山脚下站一会儿，我不上去，就在山脚待着。今天看到苏师姐端着茶盘下来，她说师尊还在睡，把茶放在院门口了。”
梨清欢没有说话。那个数字跳了一下，从一百零二变成一百零五。她没有去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宁月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桂花糕。不是花榕雨做的那种形状，是用手掰开的，边缘歪歪扭扭。
“花榕雨今天做的，本座吃不完。”
宁月曦捧着那半块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甜。”
宁月曦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包好，塞进袖子里。
粉球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了看粉球，又掰了一点放在手心，粉球一口吞了。
梨清欢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开口：“今天不喂兔子了，陪本座去个地方。”
“去哪里？”
“青石镇。”
青石镇的早集刚开始，主街上人头攒动。
梨清欢走在前面，没有穿紫金道袍，还是那件鹅黄色长裙，黑发用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宁月曦抱着粉球跟在后面，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凡人衣裙，头发也用蓝布包了髻。
宁月曦没有来过青石镇。
上次梨清欢带苏樱雪和花榕雨来的时候，她在灵兽峰等了一整天。
花榕雨回来之后叽叽喳喳讲了好久，说茶馆的点心好吃，说街上有卖首饰的摊子，说师尊给苏樱雪买了一根粉色的簪子。宁月曦听完只是笑了笑，继续给粉球梳毛。
现在她站在青石镇的主街上，没有左顾右盼，粉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转来转去。
梨清欢没有带她去茶馆，也没有带她去首饰摊。
她穿过了主街，穿过镇尾的石牌坊，沿着一条土路继续往前走。
镇子外面是一大片荒草地，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土路在这里分成三条岔道，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岔道的尽头立着一块界碑。青石凿的，风化得厉害，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青凤关。
宁月曦的脚步停了。粉球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这里是……”她的声音很轻。
“青凤关，青凤国最北边的关卡。”梨清欢站在她旁边，“青凤国亡国之后，关卡废了，界碑没人管，字快磨没了。”
宁月曦走到那块界碑前，蹲下来。手指触上粗粝的石面。青凤关三个字，每一笔她都描了一遍。她描得很慢，像在摸一个很久没有见的人的脸。
“师尊……知道我是青凤国的人？”
“本座把你从青凤国皇宫的废墟里捡出来的时候，你才五岁，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睛看着本座。”
宁月曦的手指停在界碑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我只记得皇宫里有很多红色的柱子，后来那些柱子都烧起来了。”
“本座把你送到了青石镇一户卖豆腐的人家，留了足够的银子，够你衣食无忧活到成年出嫁。”
“我记得。”宁月曦的手指从碑面上滑下来，“那对人家对我很好，做的豆花很好吃。”
“本座每隔几年会去看你一次。不露面，只在远处看着你。”
宁月曦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您记不记得，我十岁的时候镇上出现妖兽，您半夜来过一次。”
梨清欢沉默了。
“我其实醒着。您把妖兽赶跑了，蹲在我床边看了很久，您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您走的时候，我看到您的背影。”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在天衍宗跪了三天，等您来见我。不是因为天衍宗是天下第一宗，是因为您在这里。”
粉球在宁月曦脚边轻轻叫了一声。宁月曦低下头，把它抱起来。
“我的灵根属性太平庸了。土系单灵根，只能学灵兽。我知道天衍宗有更好的灵兽宗法，但我去不了，人家不要我，是您收了我。”她把粉球抱紧了一点，“您收我的时候，没有问我为什么从天衍宗外面跪了三天不走。”
梨清欢看着她。
“宁月曦这个名字，是那户人家给我起的。月曦，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他说捡到我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但我本来不姓宁。我姓……我姓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皇宫里的人都叫我公主，没有人告诉我我姓什么。”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师尊，我想知道我姓什么。”
梨清欢伸出手。
没有去擦她的眼泪，而是把宁月曦的手握住。两只手叠在一起。
“青凤国国姓，凤姓。”梨清欢顿了顿，“你叫凤月曦。”
宁月曦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习惯像花榕雨那样抱着师尊的胳膊晃，也不习惯像橙儿那样扑上去搂住师尊的腰。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梨清欢没有催她，只是任由她抵着自己的手背哭。
过了很久，宁月曦抬起头来。
她松开师尊的手，站起来，对着梨清欢，单膝跪下。不是双膝，双膝是拜师。单膝是青凤国臣民对君主的礼节。
“青凤国遗民凤月曦，感谢天衍宗太上长老救命之恩。”
梨清欢低头看着她。单膝跪在荒草丛生的界碑前，粉球蹲在她脚边。她伸手，把宁月曦拉起来。
“本座不是你的君主，本座是你的师尊，下次不要跪了。”
宁月曦站起来，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她把粉球抱起来，跟在梨清欢身后，往青石镇的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界碑。风吹过荒草地，界碑上的青凤关三个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很清楚。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
街上空旷了许多，只有几个摊子还在。
梨清欢在一家还没收摊的首饰铺前停下来。铺子上摆着银簪、铜钗、绢花，还有几根编了流苏的首饰。她拿起一件首饰，银质的，没有宝石，做工也粗糙，簪头雕了一只展翅的鸟，看不出是凤凰还是雀。
“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婆婆，抬头看到梨清欢，又看到她身后的宁月曦，眯着眼笑了：“姑娘眼光好，这是老手艺了。那只鸟儿是青凤，以前青凤国那边的老匠人打的，给我三文钱吧。”
梨清欢付了钱。她把那件首饰插进宁月曦的发间。宁月曦伸手摸了摸那只粗糙的凤凰。
“师尊。”
“嗯。”
“我能不能，也像花师妹那样，每天去太虚峰待一会儿。”
梨清欢收回手。她看着宁月曦发间那只展翅的青凤，伸手把宁月曦歪了的发髻正了正。
“不用站在山脚，太虚峰，你想来就来。”
梨清欢转过身，往镇外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宁月曦抱着粉球跟在后面。夕阳余晖把两个身影拉得细长，浅蓝色的裙摆和鹅黄色的衣角在晚风里飘动。
好感度数字不断跳动着，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五，一百四十七，最终缓缓停在一百五十。
「任务已完成。奖励发放中……」
太虚峰。梨清欢躺在藤椅上，今天的事，她原本没打算带宁月曦去青凤关，告诉她本姓，给她买东西……这些都不在计划里。
花榕雨那天问“我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孩子要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不是绝世功法，不过是一个位置、一个名字，她们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师尊心里究竟有没有位置。
有的，每一个都有，只是她从来都不说。
远处灵兽峰的方向传来鹤的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