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走了已经大半个月了。
青萝每天准时到太虚峰,练完剑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啃水果,她练剑。
梨清欢翻册子,她收剑。
师徒俩隔着一整个院子,谁都不开口。
苏樱雪来送茶的时候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正对着一根木桩练习拔剑术。
拔剑,收剑,再拔,再收,重复了整整一个时辰,剑气把木桩削得越来越细,她却一次都没有正眼看过藤椅上的师尊。
“青萝。”
苏樱雪放下茶壶。
青萝的剑停在半空。
“你最近拔剑的时候肩膀太僵了。”
苏樱雪说。
青萝没接话,收剑入鞘,走到墙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枚传音符。
符面黯淡。她盯着那枚符看了片刻,又放回怀里。
“红袖还是没有消息啊。”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苏樱雪没有接话。
她知道青萝不是在问她。青萝是在问藤椅上的那个人。
梨清欢什么都没有说。
青萝站起来,提起剑,大步走出院门。
「宿主,青萝今日在院期间,看了你十七次,其中十六次是瞪你。」
“还有一次呢?”
「刚才出去的时候没瞪,但她翻了个白眼。」
“......”
「宿主,您有新的任务请及时处理哦~将青萝的好感度提升至九十以上,当前数值,七十三。」
七十三。
之前是七十,这阵子涨了三点。
她回想了一下这三点是怎么涨的。
但她更清楚另一些事,这段时间红袖在秘境里杳无音信、她这个师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青萝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是好感度没有掉,但信任度已经没了。
“她最近怎么了。”
「本系统无法读取内心,建议宿主自行沟通。」
“废话。”
梨清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出院门。
灵阵峰,没有。
藏剑峰剑坪,没有。
后山竹林,没有。
第二天她又找了一次,依然没找到。
梨清欢站在藏剑峰的山道上,风吹得她黑发乱飞。
她当了三百年的太上长老,第一次有弟子故意躲着她。
第三天她没有去找。
她躺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碟花榕雨新做的桂花糕,没动
。
苏樱雪来送茶,看到那碟桂花糕完好无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放在扶手上,比平时沏得浓了一些。
“去叫青萝来。”
苏樱雪放下茶盘,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青萝站在太虚峰的院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手按在剑柄上。
“进来吧。”
梨清欢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青萝没动。
“本座说了,进来。”
青萝跨过门槛,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坐下,也没有行礼。
“坐。”
青萝在石凳上坐下,脊背笔直。她平时靠在院墙边坐惯了,但今天没有去墙边。石凳离藤椅很近,但她选了一张最远的。
梨清欢看着她。三天不见,青萝的眼下有淡淡的黑。不是熬夜练剑熬的,是心不静,剑修心不静,剑气就会在经脉里乱窜。
“你在躲着本座?”
青萝没有否认。
“为什么。”
沉默。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隔了大半个院子。
“红袖去秘境,大半个月没有消息。”青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师尊您什么都没有做,该吃吃,该睡睡。”
梨清欢嗯了一声。
“在您眼里,红袖是不是不值得您担心。”
梨清欢没有回答。
“红袖走之前,站在山门外跟我说,等她回来要跟我一起站在师尊旁边,和您一起战斗。”青萝说完,站起来,“现在看来,都是我们想太多了,弟子告退。”
“本座没让你走。”
青萝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想听什么?”梨清欢的声音从藤椅上传过来,“想听本座说红袖很危险,本座很担心?还是想听本座说,本座马上去找她?”
青萝没有回头:“只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本座并不担心。”
梨清欢从藤椅上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本座不担心不是因为红袖不重要,是因为本座筑基期的时候,曾被一个结丹期魔修追杀了五天五夜。”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想听故事就坐下来。”
梨清欢指了指石凳。
青萝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
梨清欢端起苏樱雪留下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染成浅金色。
“本座筑基期的时候,灵根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天衍宗的长老路过本座所在的散修聚集地,看了本座一眼,说‘这孩子,两百年之内必定结婴’。但本座当时不喜欢宗门。宗门规矩太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座受不了,一个人修炼也挺好,想去哪个秘境就去哪个秘境,想打谁就打谁。然后,碰上了个结丹期的魔修,修为不算高,但手上有件本命法器。本座和他斗了三天,法器耗尽,符箓用光。斗不过,只能逃。他从秘境里追出来,追了五天五夜,穿过整片妖兽丛林,渡过三条大河,翻过两座雪山。本座用掉了身上所有东西,法宝、符箓、阵盘,连最后一件护甲都炸了。没用,怎么都甩不掉。最后本座自降修为,从筑基后期跌回筑基初期,用降境时爆发的灵力炸塌了半座山崖,他被埋在碎石下面,本座才活下来。”
青萝没有说话。
她见过师尊出手,两个元婴中期被她一剑劈退。她无法想象这个躺在藤椅上懒洋洋地说“本座是魔丸”的女人,曾经被人追得像猎物一样翻山越岭,连逃命的法器都要靠自爆来争取时间。
“后来呢?”
“后来本座走投无路,来了天衍宗。不是以太上长老的身份来的,是以杂役弟子。灵根好又怎样?灵根好的散修多了去了。本座用了七年,从杂役到外门,到内门,到真传。突破结丹那天,本座站在太虚峰上,对着山说从今以后,没人能让本座逃第二次。本座当上太上长老之后,本命法宝周天紫金剑,一百零八柄飞剑,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护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的。”
梨清欢把茶杯放在扶手上。
“你问本座为什么不担心红袖。因为她是体修,体修不是在宗门里练出来的,是在外面被打出来的。挨的打越多,活下来的体修越强。本座如果现在就追出去,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她以后遇到真正的危险时就会想,没关系,师尊会来救我,那她就永远站不到本座旁边。”
青萝的睫毛颤了颤。
“你也一样。你突破结丹之后,剑更快了。但你的剑心是乱的,不是因为红袖不在,是因为你觉得红袖在外面拼命,你却在宗门里束手无策,你觉得对不起她。”
青萝低下头,被师尊说中了。
她这几天躲着师尊,不是因为觉得师尊不在意红袖,是因为她觉得师尊也不在意她,不在意她的愧疚,不在意她的无力感。
“你是剑修。你用剑护人,红袖用拳头护人。方式不同。你不需要替她拼命,你只需要在她回来的时候,人还活着,她就高兴了。”
青萝握着剑柄,站起来。
“多谢师尊。”
梨清欢嗯了一声。青萝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梨清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等了片刻,闭上眼。
「宿主,青萝好感度依旧是七十三。」
梨清欢睁开一只眼。
七十三,没涨也没掉。
她讲了那么多,青萝纹丝不动。这是她绑定这个系统三百年来,第一次做任务失败。不是没完成任务,是连一个点都没涨。
“系统,她听了本座的故事,为啥好感度没涨。”
「本系统只记录数据,无法解释数据背后的原因。」
梨清欢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照得很亮。
她想起来了,她讲的那个故事里,有追杀,有逃亡,有自降修为的狼狈,也有逆袭。
但有一个人的名字,她一个字都没提。
那个白发的人,她在筑基期的故事里,没有出场。
青萝感觉到了,青萝的剑心比任何弟子都敏锐。她虽然什么都不问,但她能感觉到师尊的故事里,有一块被刻意挖掉了。
梨清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