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秋天和夏天没什么两样,该落的叶子照样落,该吹的风照样吹。
太虚峰的院门上积了一层灰。
花榕雨蹲在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但今天依旧没有人来吃。
她隔三天来换一次。今天来换的时候,上次那碟还完整地搁在门旁,落了一层灰。
“师姐。”
花榕雨没有回头。
苏樱雪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壶茶。
她的目光从紧闭的院门到院墙上的野草,师尊如果在,不会让草长的这么高。
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外走。
“召集所有人,在碧落峰开会,能来的都来。”
碧落峰后山,樱花早就谢了,树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花榕雨坐在树下,青萝靠着那棵最粗的树干。云霄歌和橙儿并肩坐在地上,宁月曦最后一个到,抱着粉球。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花榕雨说了个大概。
“师尊还是没有消息。”
苏樱雪开门见山地说。
“外门、内门、各峰、藏经阁、炼丹房都找过了。花师妹也托人去其他六宗打探过,都没有消息。”
花榕雨把最后一摞传音符放在干花瓣上。每一枚都是不同宗门回过来的,回复大同小异。
“未曾见过贵宗太上长老到访”。
她已经把这些回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甚至往北方那个国家发了一枚,也没有回音。
“所以师尊不在天衍宗,也不在七宗中的任何一宗。”苏樱雪顿了顿,“目前对外的说法是太上长老在闭关修炼。”
“本来就该这么处理。”青萝靠在树干上,“如果被长老们知道太上长老无故失踪半年,青云子估计第一个跳出来。”
“不用如果。”
宁月曦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抱着粉球,从袖子里取出三枚留音符,放在地上。
“灵兽峰目前传出来的版本是太上长老走火入魔,已经神志不清了,被青元真人关押在太虚峰地下。他们说是太虚峰的弟子亲眼看到的,半夜有奇怪的笑声从地底传出来。而天符峰流传的版本是太上长老欠了北域魔道宗门的灵石,被人堵在宗门外面不敢回来。”
“外门传的最离谱,太上长老梨清欢其实是男人,是小南凉,身份暴露了没脸见人。”
“妈呀大姐!这都哪跟哪啊!”
橙儿差点说出脏话。
苏樱雪没有笑。
“谣言的源头呢。”
“执法堂。三个版本,全是从执法堂先传出来的。火儿她们虽然还在请愿派,但火儿不会造这种谣。她上次演武场上输给我之后,请愿的事她还在坚持,但手段已经变了。这不是她的风格,应该是青云子。”
樱花林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干枯的花瓣被卷起来打了几个旋,落在宁月曦的肩头。
苏樱雪把面前的茶杯摆正:“从今天起,让各峰各自辟谣。灵兽峰交给宁师妹,天符峰由云师妹和橙儿师妹负责,藏剑峰青萝师妹负责,外门有花师妹。”
“啊?为什么是我去外门?”
花榕雨抬头。
“因为你每天都去给师尊送桂花糕,外门所有弟子都认识你了。你说的话,好使。”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啊......辟谣光用嘴说,人家不会服气的。”她站起来,“我会去找赵长老要一份天衍宗太上长老闭关条例,发个各峰,谁再造谣就是违反门规,按规矩处置!”
青萝也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藏剑峰交给我。剑修认剑不认嘴,我不用跟他们争辩,谁造谣,我就跟谁比剑,吓唬一下就够了。”
苏樱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面前凉透的茶倒掉。
三天之内,各峰的谣言没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全宗除了执法堂还有传言,其他地方已经听不到“太上长老是男人”这种鬼话了。可是苏樱雪每天还是去太虚峰。
院门紧闭,石桌上的茶壶落满了灰,花榕雨放在门框边的桂花糕换了一碟又一碟,没有一碟被动过。
......
太上长老靠在墓碑旁边,长裙皱巴巴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黑发披散在肩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樱雪站住了。她像小孩子一样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又哭,哭完又擦。
“系统。”
「在。」
“本座是不是大半年没过出门了。”
「准确地说,六个月零十一天。对元婴修士而言,不过弹指挥间,但你的好弟子们已经开始到处找你了。」
梨清欢把额头从墓碑上抬起来,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提到弟子,是因为她蹲在这里哭了五天。头三天是抱着墓碑哭,第四天爬到观星台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松上,躺在树杈上哭。第五天换了个姿势,倒挂在树杈上哭,眼泪倒流进头发里,头皮凉飕飕的,哭了半个时辰觉得实在不舒服,又爬下来蹲回墓碑旁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本座活了六百年,第一次任务失败。”
「严格来说,失败这个词不准确,好感度没有提升,但也没有下降。青萝没有更讨厌你。」
“但也没有更信任我哇......”梨清欢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跟她说了筑基期的糗事,被追杀五天五夜,自降修为,炸了半座山。这些事情本座连小樱雪都没说过。她就坐在那里听完了,然后说‘多谢师尊’,然后好感度还是七十三,纹丝不动。”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听起来不像那个挥剑断魔像,一人镇全宗的元婴大修士。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问题。」
“问啊。”
「这大半年来你窝在这里,真正让你哭五天的,是任务失败,还是青萝不信任你。」
梨清欢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从膝盖里抬起脸。
“本座不担心红袖,是因为本座把身外化身派出去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青萝。」
“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躲着我了。后来在太虚峰讲完那个故事,本来想提一句。但看到她眼神,很强硬,像在忍着什么,本座忽然觉得说出来她会更生气。”
「因为你瞒着她吗?」
“本座是她们的师尊,派个身外化身保护弟子还需要跟徒弟汇报吗?”
「理论上不需要,但你好徒儿的气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觉得你完全不在乎红袖,你却瞒着她偷偷派分身去保护,她会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白气了。」
梨清欢把后脑勺靠在墓碑上。青石冰凉,透过发丝传来一阵刺痛。
“系统。身外化身的事,你觉得本座应该告诉她吗。”
「本系统不提供情感建议,但可以提供一个情报,你的身外化身在秘境里救了红袖好几次。红袖现在背着好几件古宝,正往下一个秘境走,你的化身一直跟在她后面,面纱都没摘。」
梨清欢的睫毛动了动。
“那本座再想想怎么跟青萝说。”
「可以想,但请不要又在树上倒挂着想。」
梨清欢没接话。
她靠着墓碑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缓缓坐直身体,把散乱的黑发拢到肩后,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空了。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得对。任务可以重新开始,但又没说只能完成一次。”
“本座和她说过,那孩子为了红袖付出了很多,但本座没有问她付出了什么。如果本座连自己徒弟的心思都摸不透,那就算把六百年前的事全讲一遍,好感度也不会涨。”
她的手指从墓碑上移开,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随后遁光而去,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