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清欢大半年来的第一次下山。
身子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束好，裙子也换了件新的。
就是眼睛还微微泛红，哭了好几天的痕迹可不是洗把脸就能洗掉的。
她走到岔路口时停下，左边藏剑峰，右边碧落峰。
青萝一般在这个时辰会在藏剑峰教弟子练剑。她往左迈了一步，又收回来。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没有酒味了，但总觉得还有。又把袖子举起来凑近再闻一遍。路过的两个弟子看到一个黑发女子站在路口反复闻自己的袖子，然后绕路走了。
藏剑峰剑坪，青萝刚结束一轮对练。
几个筑基期弟子被她一剑震飞了手中兵器，正蹲在地上捡剑。
青萝收剑入鞘，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拐角处探出半张熟悉的脸。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青萝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转身就走。
梨清欢从拐角处追出来，衣裙下摆被山风掀起，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青萝的背影喊了一声:“本座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听本座把话说完！”
青萝没停。
梨清欢又追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剑坪上捡剑的弟子们齐刷刷转头。
梨清欢站稳，理了理袖口，面无表情地看他们：“看什么看，没见过晨跑啊。”
弟子们把脑袋转回去了。
梨清欢继续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藏剑峰剑坪，绕过后山竹林，又拐上通往碧落峰的石阶。
青萝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不快，但一步都没停。梨清欢这辈子追过魔修，追过元婴老怪，追过十级妖兽，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追着徒弟跑。
“本座有东西要给你看看！”
梨清欢一边追一边说。
青萝没回话。
“是很重要的东西！”
青萝还是没回话。
梨清欢咬了咬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本座的身外化身在红袖旁边！”
青萝的脚步骤然钉在石阶上。
梨清欢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是累的，是刚才跑太快岔了气。
她缓了缓：“白发白衣，带着面纱，跟红袖一起组队去了秘境，她不会说话，只点头摇头......那是本座的身外化身。怕那孩子在外面被那些散修打死，本座便让结丹后期的身外化身跟着她。”
青萝转过身:“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那分身只管保命，管不了她挨打。红袖在秘境里该挨的打一点都没少，该吃的苦一口都没少。本座只是给她上了一道保险，这种事不能说，知道了就练不出来了。”
梨清欢的声音轻了很多:“但是本座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青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生气了？”梨清欢说。
青萝没说话，走回几步，在梨清欢面前站定。
“您消失大半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还行，至少青萝她们不知道，梨清欢一个元婴后期大修士，哭了好几天，跟个小姑娘一样。
师徒两人隔了半步。
“哦，还有一件事～”
“本座进阶元婴修士三百年，第一次有人躲着我。她说她来看我，问我看什么，我说看师父还有什么能做的事。”
青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把她师尊的袖子从脸上挪开。
“没有......师尊已经做了您能做的所有事。”
梨清欢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拳风突然从山道下方劈上来，不是偷袭，是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这里。
青萝眼神骤变，左手将梨清欢往身后一拦，右手青莲剑已出鞘，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
一个人影从山道上直直冲过来，速度极快。
青萝一剑劈出，青色剑气和来人的拳风撞在一起，冲击波将山道两旁的竹叶震得漫天飞舞。
来人没有躲，用拳头硬接了她的剑。
青萝第二剑紧随而至，逼上来一步，然后她看清了对方的脸。剑停在半空。
红袖站在漫天竹叶里。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周身灵光内敛，丹田处隐隐透出一颗金丹的轮廓。
是实实在在的结丹初期。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咧嘴笑了一下，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的剑更快了...”
红袖说。
青萝的剑掉在地上，一把抱住红袖，抱得很紧很紧。
红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青萝的背。
“你走了大半年，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青萝的声音在她肩窝里。
“秘境太大了，我差点被一头石傀吞了，后来又被困在一个地下祭坛里好几个月。”
红袖拍了拍她的背。
“有没有受伤。”
“小伤。胳膊上被划了两道，早就结痂了。腿撞过一次，现在跑起来还有点瘸。”红袖咧嘴一笑，“但是我结丹了。在地下祭坛里突破的，当时到处都是异兽，后来打着打着就结丹了。”
青萝松开她，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红袖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里面是好几件古宝，护臂、长剑，护身玉佩，还有一枚银灰色的古宝玉佩。她把护臂推给青萝。
“这个给你，打架的时候捡的，很轻，不影响握剑。”
青萝接过来。护臂入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青色灵光，每一道线条都简洁利落。她将护臂扣在手腕上，灵力注入的瞬间，青色灵光闪了一下，随即和她的手腕融为一体，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
“很合适。”
“哈哈，合适吗？那就好。”
梨清欢站在旁边，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红袖和青萝同时转头看她，梨清欢张了张嘴：“你们继续。”
两人转回去。梨清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觉得自己刚才躲在青萝身后这个场景，这辈子都不能让系统以外的人知道...
「宿主，好感度更新啦～目前青萝的好感度已经是九十二了捏。」
梨清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怎么都压不住。她在山道石阶上坐下，盘着腿，看着那两个徒弟还在那里一个说秘境里的事一个默默听着。
九十二。
她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咳咳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呕！”
红袖坐在石凳上，青萝站在她面前，正在数她身上的伤。
胳膊两道，小腿一道，后肩一道，红袖没喊疼，只是在青萝数到第四道时小声说了句“这都不算什么”。
山道那头，花榕雨、橙儿、宁月曦正往这边跑。
花榕雨跑在最前面，双马尾都跑歪了。
红袖站起来，对她们挥手。
花榕雨跑到近前，看到红袖的瞬间左脚绊右脚，差点把橙儿带倒，橙儿从她腋下钻过去，冲到红袖面前才紧急刹住脚。
宁月曦最后一个到。
她走得不快，但眼眶已经红了。
红袖看到她，咧嘴一笑：“粉球呢？”
粉球胖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被拎出来时嘴里还叼着一根灵草。红袖伸手在粉球肚皮上弹了一下。粉球不满地抖了抖耳朵。宁月曦把脸埋进粉球的绒毛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红袖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碧落峰的厨房里，花榕雨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围裙边角。她今天不做桂花糕，她要炒菜。
灶台上堆着一大堆蔬菜鱼肉，苏樱雪去宗门库房领的。
锅里的热油噼里啪啦响，花榕雨端着菜篮子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油！油溅出来了！嘶！好疼啊～”
苏樱雪站在她身后，伸手把火调小。
“炒菜需要放那么多的油么？”
花榕雨摇头。
她在厨房里的天赋和阵法天赋成反比，油锅稍微响一点她就能退到门口。
苏樱雪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花榕雨躲在苏樱雪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然后她卷起袖子，开始切肉。
她倒是刀工极好，每一片都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青萝端着一盆米从外面进来。看到花榕雨切肉的手法，停了一下：“你以前当过天衍宗的厨子？”
“没有。”花榕雨把刀放下，“我切东西喜欢横是横，竖是竖。”
三个人的厨房，苏樱雪掌勺，花榕雨配菜，青萝负责搬运和劈柴。她是用剑劈柴的，一剑下去，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山。
宁月曦和云霄歌也来了。
云霄歌端来一盆刚摘的果子，说是从灵药峰后山采的。
宁月曦拎来一坛灵酒，她爹以前在凡人村落里酿了十几年的酒，这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唯一的一坛。
橙儿已经在碧落峰的樱花树下支了张桌子。
桌子摆好，筷子一双一双码齐，坐等开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