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她们请愿派的集合地点从宿舍改到了后山一处废弃的石亭。
不是她们想换地方,是人少了很多。
以前几十个人挤一间屋子,现在连凳子都坐不满。
火儿坐在石亭中央的石桌上,云儿坐在她左边,水儿则靠着石柱,石亭里还坐着十几个人,稀稀落落,散在四周。没有人说话。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弟子开口,是天符峰的。
“今天有好几个跟咱们一起抵制太上长老的弟子去了太虚峰,找她请教问题。”
“是嘛,我们峰也有很多人去找她,回来后脸上都带着笑呢。”
另一个藏剑峰的女弟子接话,
火儿的刀猛地插进石桌里。石屑溅开,云儿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你想说什么。”
云儿的声音很平。
“我能说什么......她们都那元婴老怪被收买了呗。”火儿咬了咬嘴唇,“她帮人教人,记每个人的名字,记每个人的问题你告诉我,这还是以前那个偷我们衣服的魔丸梨清欢吗?”
石亭里没有人回答。
“她变了,但我可没变。”
火儿从石桌上跳下来。
“我不管她现在对别人多好。她以前对我做的事,我都记得,我不可能去找一个对我做过那种事的人请教问题!”
“她做那些事都是有意义的。”
水儿忽然开口。石亭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极少在这种场合说话。
她把蓝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双淡得像水的眼睛:“她换走了我们的内衣,是因为上面防御阵法有缺陷。后来她把新内衣放在我们宿舍门口,每一件都绣好了完整的防御阵。你当时说‘谁稀罕这破玩意’,然后把那件新内衣丢掉了。但我去看过你的箱子,那件内衣还在。”
火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嘴上说恨她,但你的赤焰刀法是她教的。你突破结丹那天,她来看了。站在藏剑峰的山上。”
石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火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划签名。”
水儿想了想:“因为姐姐你不划,你不划,我就陪着你。”她把蓝发重新拨回眼前,遮住了眼睛。
云儿说:“我也是因为你,火儿姐姐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今天我觉得,姐姐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我知道!我不划签名,不是因为她对我不够好!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变了。如果我现在划了,她哪天又变回去,我就没有立场再说她了。”
云儿站起来:“所以你宁可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愿意往前走一步。哪怕你已经看见了,她已经变了!”
月光把火儿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像一截倔强的断剑。
“我去趟太虚峰。”
云儿起身。
“去做什么。”
“去问她一句话。”
云儿走出石亭,没有回头。
太虚峰。
梨清欢躺在藤椅上,苏樱雪坐在石桌旁削竹管。
云儿走进来的时候,苏樱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竹管。
梨清欢睁开了眼,看着她。
“参加太上长老。”
云儿站在院子中央:“请愿书上的签名,我还是没有划。”
“本座知道。”
“那您不问我为什么来吗?”
“你自己会说。”
云儿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和火儿一模一样,但气质全然不同。
“火儿今天说,你变了,但她没变。她说她不可能认同一位做了那些事的人当太上长老。但我知道她藏在箱子里的那套绣着防御阵法的内衣,是您给她的......她每天都穿。我也知道她突破结丹那天,劈出的那道剑气,是青云十三式的第十三式。她没有跟您学过,只是站在剑坪远处,远远看您教过青萝。然后自己练会的。”
“我说是她自己练会的,其实不是。是您无意间教了她那一剑,她觉得您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您什么都知道。”
梨清欢安静地听着。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划签名。是想替我姐姐问师尊一句话。”
“你叫她什么。”
云儿顿住了。
“太上长老,您以前捉弄我们的时候,是真的只是为了捉弄吗?”
梨清欢从藤椅上坐起来。
她看着云儿。
三姐妹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这个,拥有整个天衍宗最细致的直觉。
她需要知道的是梨清欢的动机,是初衷,不是结果。
“不是。本座捉弄你们,是因为本座当时不知道除了捉弄之外,还能用什么方式和你们相处。本座当了那么多年的魔丸,习惯了,但本座从来没有为捉弄而捉弄过。”
云儿低下头。
她没有说“我回去划签名”,也没有说“我会劝火儿”。只是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院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太上长老,我姐姐的刀,她是跟您学的。虽然她自己不承认,但我想替她说声谢谢。”
她走了。
苏樱雪削竹管的手停下来。
院子里的月光被树影切成碎片。梨清欢躺回藤椅上,闭上眼。不多时,院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云儿。
水儿站在门外,蓝发遮住脸。
她没有进来,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壶酒。她转身要走,梨清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本座今天不喝酒。”
水儿的脚步钉在原地。
“我姐姐也不喝。但她每次生气,都会去买酒。”
她的声音很轻,但并没有转身。
“她不划签名是因为不信任,也是因为害怕。怕你哪天又变回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抖......”
梨清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你害怕吗?”
水儿沉默了很久。
“也怕。但我怕的不是您变回去。是怕她一个人撑着......她撑了三百年了。从第一次被您捉弄开始,别人被捉弄,都可以抱怨。她没有,因为她是姐姐,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替我们挡在前面。”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是今天,我想替她来,替她把酒放在这里。”
她走了。
酒壶孤零零地放在门槛上。
梨清欢从藤椅上站起来,把酒壶拎起来。打开闻了闻,是上等的青梅酒。她仰头喝了一口,把酒壶放在石桌上。
第三天清晨。
云儿来太虚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带回了一句话。
她先去了趟执法堂,火儿正在磨刀。
火儿没有抬头,但磨刀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去找她了吧。”
火儿问。
“嗯。”
“她说什么。”
“她说她当时不知道除了捉弄之外,还能用什么方式和我们相处。”
火儿的磨刀石从手里滑了一下。她重新握住,继续磨。云儿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火儿磨刀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高兴,是好笑。
笑自己这些年,恨了一个连“怎么和弟子相处”都不会的人。她把短刀插回靴子里。
“走了。”
她对角落里的水儿说。
“去哪。”
“练刀。”
水儿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练功房。
碧落峰的宅院。
花榕雨靠在苏樱雪身上,手里翻着一卷阵图,但目光没落在上面。
“苏师姐,你说她们会划掉签名吗。”
“不知道。”
苏樱雪仍在削那截竹管。
“我希望她们能划掉......不是为了让请愿书失败,是不想再有人恨师尊了。恨师尊很累,我恨过,只恨了几天就觉得累,她们恨了那么多年,一定更累吧~”
她抬起头看着苏樱雪的侧脸。
“师姐,你怎么想?”
苏樱雪没有回答。
她把竹管削好,用砂纸打磨光滑,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绳,穿过竹管两端。
居然是一支竹笛。
她站起来,走到樱花树下,将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极轻的音。
樱花树沙沙响了一阵,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们划不划,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花榕雨站起来,走到樱花树下,和苏樱雪并肩站着。
花瓣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