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日前一天，天衍宗的灯火就没有熄过。
弟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宿舍里交换意见。甚至连灵兽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都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苏樱雪在樱花树下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再去拉票。该说的她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看人心了，而人心这种东西，呵呵。
她看着樱花树枝轻轻摇晃，想着花榕雨走之前留的纸条，已经被她摩挲得皱皱巴巴了。
师姐，我太弱了，不能总让你保护我，等我变强了，就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苏樱雪站起来，推开院门朝广场走去。晨光穿透薄雾照在天衍宗，广场上站满了人。
一万两千多名弟子按峰排列，外门在后，内门在前，长老席设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执法堂弟子们穿梭在队列之间，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设了禁制的投票箱，箱子是特制的，每张纸上都附有灵力标记，不能伪造，也不可重复投递，但可以匿名。
梨清欢坐在高台中央。
她今天穿了那件紫金色的太上长老道袍，白玉簪束起黑发。
苏樱雪站在她身后左侧，火儿站在右侧，再往后是宁月曦、橙儿、云霄歌。
慕长渊坐在长老席最右侧，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灰白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水。
而萧未明派来的使者站在长老席旁，作为中立见证人，萧未明还让使者带了一句话。
“天衍宗的事，碧云宗不插手，可若有人趁机作乱，碧云宗不会坐视不理。”
投票开始，直到初八的傍晚才结束，整整持续了两天。
一万两千多名弟子分批进入广场，每个人从执法堂弟子手中接过票纸，写下自己的选择，然后将票纸投入票箱。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和写字的沙沙声。
梨清欢始终坐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队列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她在人群中认出了很多人。
那个刚入门时被她的剑气吓哭的小鬼，如今已是筑基后期......
那个当年蹲在剑坪上偷偷练剑被青萝发现的小子现在长高了很多......
远处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眉眼间带着当年那些人的影子，但那些人大多数都不在了。
直到最后一张票纸落入票箱，所有投票箱封存，慕长渊从长老席上站起来宣布投票结束。
长老们共同验票，萧未明的使者全程监督。广场上鸦雀无声。
慕长渊站起来，手里捧着最终计票结果。
他的灰白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他展开竹简，声音不高，但整座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宗在册弟子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人，实到投票一万两千三百零五人。支持太上长老留任者五千九百二十四人，支持太上长老退休者六千三百八十一人。投票结果，百分之五十二的弟子支持太上长老退休，离开天衍宗！百分之四十八的弟子支持留任！”
广场上寂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抽泣，紧接着更多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火儿站在高台边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月曦抱着粉球站在人群中。
粉球的耳朵抖了抖，把脸埋进宁月曦的怀里。
宁月曦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橙儿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梨清欢坐在主位上，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那六千多人的选择是真的。
也许他们真的认为一个占着太上长老位置却近三百年不露面的人应该离开。
他们没受过她的捉弄，也没受过她的庇护。他们只在宗门史里读到过两百八十年前那场虚空裂缝的记载，但文字比不上亲眼所见。
她可以怪慕长渊煽风点火，可以怪魔道推波助澜，但她不能怪这六千多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从主位上站起来。所有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苏樱雪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梨清欢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苏樱雪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梨清欢从袖中取出太上长老印信，紫金色的令牌泛着幽幽的光。
她把令牌放在主位面前的石桌上，转头问慕长渊。
“请问慕长老，太上长老退休前还需要交还什么？”
慕长渊答得平淡：“只有印信。”
梨清欢指了指印信：“好，本座交了，那么谁接来这枚印信呢？”
慕长渊没有动。
他说他只是执法堂长老，无权代接太上长老印信。
梨清欢转过头，扫过其他长老。没有人敢动。连之前强烈要求让她退位的那位长老也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梨清欢笑了一下，然后抬手在印信上轻轻一拍，整块令牌被镶嵌在石座上，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苏樱雪拔腿就追。
速度瞬间提到极致，但梨清欢走得太快了。
半步化神与元婴初期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苏樱雪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在夜空中化作一颗星，彻底消失。
她大口大口喘气。听到身后宁月曦抱着粉球追到山门石阶处，橙儿蹲在石阶上哭得说不出话，云霄歌站在她旁边用手帕给她擦眼泪，火儿对着梨清欢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句，没有人应答。
火儿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
水儿站在她身后，没有走上去拉她。她知道火儿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碰，但她默默往前挪了半步，让火儿刚好靠在自己胸前。
苏樱雪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追过来的所有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平稳：“姐妹们，都不要慌！师尊只是离开，又不是陨落。她还在厉州，我们还能找到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师尊把太上长老印信留在了这里。在她回来之前，天衍宗由我们守住。各回各峰，各司其职，把宗门运转下去！”
太虚峰，赵不二站在青元真人身旁。他问青元真人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是吗？
青元真人拄着拐杖，望着夜空，缓缓说了一句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苏樱雪独自回到碧落峰的宅院，推开院门，她在树下坐了片刻，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在哪里？师尊也走了......我好想你啊......”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失去宗门的伪灵根散修了，她是天衍宗最年轻的元婴长老！是师尊亲口托付的代理长老！师尊走了，这座宗门就由她来守。
太虚峰再也没有那个躺在藤椅上翘着腿的人了。
那些被梨清欢护了很久的弟子们如今散落在人界各处，但她们的法宝，阵图，符箓，丹鼎上都刻着太虚峰的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