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天衍宗山门外的时候,红袖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门前那块刻着“天衍宗”三个字的巨石还在,但守山弟子从二十个人变成了八十个人,山门两侧的灯从普通的灯换成了刻满防御阵法的铜柱,连山道的古松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走错宗门了?”
守山弟子上前拦人,青萝从储物袋深处翻出那枚太虚峰弟子的令牌。守山弟子接过令牌反复验了三四遍,又抬头对着她们两人的脸反复比对,最后放了行。
红袖把令牌揣回怀里,说了句这才两百多年,宗门怎么变得那么陌生。
青萝没有接话。
太虚峰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空无一人。
藤椅还在老地方,但上面落了一层灰。
红袖推开太虚殿的门,里面空空如也。
师尊原来闭关的地方,门开着,里面只剩一张落满灰尘的蒲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关于师尊的一切都像是被抹去了。
红袖站在观星台门口,回头看着青萝,青萝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西方古国摸爬滚打了两百多年,见过九级妖兽,也被元婴期修士追杀过,都没有站在太虚峰院子里时那种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樱雪站在院门口。
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件粉白长裙,而是天衍宗长老的法袍。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比以前更深了,像是经历了很多。
青萝下意识放出神识扫过苏樱雪,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元婴?
苏樱雪结婴了?
那个伪灵根,连筑基都曾被所有人认为是奇迹的师姐,竟然结成了元婴?
“青萝,红袖,你们回来了。”
苏樱雪叫她们名字的语气并不比从前更激动,但她说完便快步上前,张手把两个人搂进怀里。
红袖被她搂得愣住,自从大比之后她还从没被苏樱雪这样抱过。
青萝过了很久才低声问师尊什么时候走的。
苏樱雪松开,把投票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到最后一句,红袖一拳砸在地上。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愤怒。
“师尊为宗门做了多少事?他们说赶就赶?”
青萝伸手按住红袖,问苏樱雪现在是暂代太上长老的位置吗?苏樱雪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此时主峰的钟声敲响了。
议事钟,召集全体长老前往议事殿。
苏樱雪转头看向主峰,她让两人随她同去,正好也让她们知道这半年来宗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几位长老先后站起来发言,意思大同小异。
国不可一日无君,宗门也不可长期没有太上长老。
梨清欢交出印信正式退休,按宗门律法需要尽快推举继任者。符合条件的人选只有三个。
苏樱雪、青元真人、慕长渊。
有人提名苏樱雪,立刻被另一位长老以她年纪尚轻、刚结婴不久、恐怕难以服众为由驳回。
又有人提名青元真人,但青元真人自己站了起来,说他寿元将近,这一身老骨头撑不起太上长老的重担,希望另选贤能。
于是只剩下慕长渊。
苏樱雪站起来反对。
她的理由很直接,内鬼仍在宗门内部。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她不赞成任何长老接任太上长老之位。但那位执法堂的长老又站了起来,问她有无证据。
苏樱雪没有证据。她知道是慕长渊,但三百年前的旧账无法作为指控依据,这大半年搜集到的所有线索都是间接的,他藏得太深了。
长老见苏樱雪沉默,便转向满堂长老,语气平缓。
“既然苏长老拿不出实证,那便是猜测,天衍宗的太上长老之位不能因为猜测而空着。”
慕长渊在此时站了起来。他对苏樱雪微微颔首。
“苏长老对宗门的忠诚他从不怀疑,她的顾虑他也理解既然大家对他有疑虑,不如先暂行太上长老职权,待内鬼揪出,真相大白之后,再正式推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原本倾向苏樱雪的几位长老也开始点头。青元真人闭上眼没有说话。
慕长渊成为天衍宗代太上长老的决议最终以多数票通过。散会后,苏樱雪独自站在议事殿。
火儿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背后站了很久,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了声走吧。苏樱雪收回目光,跟火儿一起沿着石阶往下走,两个人在山道岔路口才各自分开。
在厉州某处不为人知的山里,有一片被山丘围起来的平地。
一条不知名的溪流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溪水很浅,刚好没过膝盖。
溪边不远处有一间土坯房,墙壁上的泥巴干裂了,屋顶的茅草是新换的,屋前开了一小片菜地,青菜刚冒出两片叶子,田埂上插着一把锄头。
梨清欢蹲在菜地里拔草。
她穿了件粗布短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指缝里全是泥。
头发随便用根麻绳扎了个马尾,额头晒出薄汗。
旁边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块墓碑,碑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树荫遮着看不清。
她把墓碑从观星台带了出来,即使她不再是天衍宗的太上长老,那个人的东西也要带在身边。
她把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扔到田埂上,拄着锄头站起来捶了捶腰。
一千五百多年没干过农活了。
这间土坯房是她凡人时期的家。
那时候她还不叫梨清欢,还在村里跟隔壁铁匠的儿子打架,还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东西。
后来她踏入修仙之路,离开了家人,再回来时已经隔了一千五百多年。
家里的人早就没了,宅子也早塌了,只剩下半面土墙和院子里这棵老槐树。她把塌掉的屋子重新盖起来,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菜地,又把那个人的墓碑搬到槐树下。然后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靠着槐树坐下来,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她又在心里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那个跟了她三百多年的声音早在两天前就休眠了。
系统的最后一句留言是,宿主已不再担任天衍宗太上长老,本系统便无法继续运作,进入休眠模式。休眠期间无法发布任务,无法修复元婴,无法监测羁绊值。重启条件,宿主重新获得太上长老身份,或触发更高等级的任务。
一只麻雀落在墓碑上,歪着头看她,她挥挥手,说去去去,别在人家的墓碑上站着。
麻雀飞走了。
她忽然很想花榕雨,想苏樱雪,想青萝和红袖,想宁月曦和橙儿和云霄歌,想火儿云儿水儿,想她们所有人,想得胸口发闷。但是天衍宗已经不要她了。
墓碑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那是一个名字,一个她刻了三百年都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的名字。
梨清欢闭上眼,靠在墓碑上,像是靠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