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朱砚醒了。
林翩翩还在熟睡。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做梦。
朱砚平复了一下心跳,小心翼翼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绣鞋。罗袜。裹脚布。他一件一件摸出来,摊在月光底下。这些战利品,好歹算完成几个支线任务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沉进系统界面。
任务栏全部显示「执行中」。没有一个「已完成」。
朱砚愣住了。
“系统,滚出来。”
他在心里压着声音吼。
电子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宿主,大半夜又干嘛了?”
“为什么我的任务道具无法提交?”他手里攥着那只绣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是憋不住的笑声。
“你看清任务提示了吗?这可是林翩翩的绿茶系统。不是什么人的绣鞋罗袜都能提交的。”
朱砚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慢慢转过头。月光照在床上那具沉睡的身体上。她的脸和游戏里几乎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但游戏里那个少女,嘴角永远绷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笑意。眼前这个女人,睡着的时候,嘴角是松的。眉头也是松的。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游戏里的林翩翩,只活到了十七岁。
“系统。”他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发干,“帮我查询林翩翩母亲的资料。”
一个对话框浮现在视野里。白底黑字,措辞像档案:
林红妹,冀州人士。家乡遭遇战火,孤身流落扬州,入乐籍,艺名林翩翩。卒于崇祯十五年。花柳病。
朱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阵狂喜从胸腔里涌上来,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林红妹。她叫林红妹。她不是游戏里那个林翩翩。游戏里那个林翩翩,是悔儿。悔儿还没有开始卖身。悔儿今年才十四岁。他什么都没有错过。一切,系统都安排得刚刚好。
悔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把他从狂喜里扎醒。他猛地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上面有一摊水渍,边缘正在慢慢收干。水桶翻倒在井台边上,桶底朝天。悔儿不在。
他把柴房、院门口,甚至是茅房全部翻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金人借宿的那间屋子。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那个禽兽。
他冲过去,门没有闩,被他一把推开。烛火晃了一下,差点灭掉。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正中间,没有睡过的痕迹。
朱砚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门紧接着被关上,烛火被人一口气吹灭。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两个人的。
“小子,怎么是你。”
唐括松开手。朱砚转过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这个金人探子正靠在门板上,脸色还是惨白的。站得比白天稳了一点。
“悔儿呢?”朱砚压低声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唐括沉默了片刻。“小丫头很早就跑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一直没回来。”他的目光在黑暗里动了一下,“不过,她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或许,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朱砚的后背贴上了门板。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那他和林红妹在柴房里说的那些话——情话,承诺,同榻而卧时的缠绵——全部落进了她耳朵里。她站了很久,然后打翻了水桶,然后跑出了门。
他推开门,冲进夜色里。
扬州城的子夜并不安静。酒楼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醉醺醺的风流子弟勾肩搭背,在路上走成歪歪扭扭的一排。脂粉味和酒气混在夜风里,被吹散,又聚拢。
朱砚穿过那些醉汉,穿过灯笼光与阴影的交界。他不知道自己跑过了几条巷子。他只知道悔儿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鸣乐坊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门口站着几个公差,腰间别刀,正和龟公说话。
朱砚从他们身侧挤进去,拽住龟公的袖子。
“老太爷,悔儿有没有来过?”
龟公低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没有,别来烦我。没看到正忙着吗。”
他甩开朱砚的手,转回去继续应付公差。朱砚听见那个公差在说“妖兵”“金人”“史督师”……显然与之前的行刺案件有关。
龟公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声音从为难变成殷勤——“小的明白,这就给爷提供名册。那些金人的行踪小的都有……”
朱砚转身就跑,如果被人发现家里藏着金人探子的话……
肺里像灌了辣椒水,每喘一口气都烧得慌。
院门口。
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腊肉。隔老远就能闻到油脂凝固后又微微化开的香,混着柴火熏过的气味。
“悔儿!”
朱砚的声音破了音。他在她面前急刹住,差点踩到她的脚。
“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悔儿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莫名其妙。
“俺去河边洗腊肉了。咋了?”
她把盘子往前递了递。腊肉切得薄厚不匀,码得倒是整齐,蒜苗切碎了撒在上面,生的,还没有下锅。
“你不是嚷嚷着要吃好吃的吗?”
朱砚站在那里,喘得说不出话。胸口里那团烧了整条巷子的火,被一盘生腊肉浇灭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声音还在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伸手去推院门。
袖子被拽住了。
“小老弟。”
悔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飘出来的。
“你真的要……娶俺娘过门吗?”
朱砚的手停在门板上。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身上被冷汗浸透的衣裳吹得冰凉。
“你……都知道了?”
悔儿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袖口,没有松开,也没有攥得更紧。
“俺要叫你甚呢。”她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粥。“小老弟,还是爹爹?”
朱砚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之所以对林红妹说那些话,是因为他以为她是林翩翩。游戏里那个林翩翩。他的救赎对象,他的回家门票。
现在他知道了——悔儿才是林翩翩。悔儿才是他要救的人。他真正需要说那些话的对象,是眼前这个攥着他袖口、问他该叫自己什么称呼的青涩少女。
但他不能对她说。不是因为她傻。恰恰相反,她太聪明了。一个能自己摸到黎曼几何门槛的少女,会一眼看穿他的所有算计。他那些从现代记忆里搬运来的情话,那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承诺,在她面前会碎得比瓷片还彻底。
况且,还有那道更深的沟。他极有可能是她亲弟弟。
“悔儿。”
他站直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属于这年龄的稚气。
“大丈夫一言既出。我一定会安顿好你们母女。至于纳妾——”
他停了一下。
“这要尊重你娘的意愿。我不会强求。”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当然,作为我的姊姊,你也有发言权。如果你不答应这门亲事,我自然作罢。”
他本意是给自己搭台阶。让她来拒绝,他来顺水推舟。一切都合情合理地结束。
谁知,悔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月光照着她后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鞭痕,透过薄薄的衣衫,隐约泛着深褐色。
“小老弟。”
她抬起头。泪光盛在她眼睛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真是个活菩萨。”
她的声音没有抖。
“俺娘吃了一辈子苦,是该有个名分了。求求你,一定要好生待她。”
她停了一下。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至于俺的死活——都无所谓。”
朱砚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挖走了。
他蹲下去,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肩膀比他想象的更轻。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行。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娶你娘过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至于你——我带你见我父母。朱家的名分,也要还你一个。”
悔儿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滑过脸上还没洗干净的炭灰,滑过那道她自己挠出的红印,在下巴上汇成一小滴,被月光照着,亮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她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小老弟。”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你真是咱的贵人。”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力气不算大,但用上了全身。他感觉到她绵柔处透过衣衫传过来的温度,感觉到她心跳贴着他的胸膛。
然后她松开手,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弯腰端起那盘切好的腊肉。
“走。”
她牵起他的手。她的掌心是粗糙的。手指却很软,攥着他,不紧,也不松。
“姊姊给你做好吃的。”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灶房里亮起一盏豆大的油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腊肉下了锅,油花炸开的香气从厨房里漫出来,漫过院子。
朱砚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悔儿站在锅边,拿着锅铲翻动腊肉。蒜苗在热油里卷起边,边缘煎出一层焦黄色。她的动作很利索,手底下一翻一铲,锅里的菜便服服帖帖。
“悔儿。”
朱砚的声音从灶火边传过来。
“嗯?”
“谢谢你。”
悔儿的手停了一瞬。锅铲悬在半空,腊肉在锅底滋滋地响。然后她继续翻炒,没有回头。
“谢俺作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油锅盖过去半句。
朱砚没有回答,嘴角有一丝丝笑意,穿越过来十年,他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不求大富大贵,有喜欢的人陪伴,度过每一天的柴米油盐,这才是人生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