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炒蒜苗,朱砚吃了大半盘。悔儿只夹了几筷子,便把剩下的拨到碗底,用另一只碗扣上。
“留给娘。”她说。天还没亮,林红妹还在睡。
朱砚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压低了嗓音。
“悔儿。外面到处在缉拿金人。咱家那个——”
悔儿正在擦锅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边的菜刀上。刀刃上还沾着切腊肉留下的油光,被灶火映出一线暖黄色。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了刀柄。
“这些金人欺扰娘亲许久。着实可恶。”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亮不是平时讨论几何时那种亮,是另一种。更烫,也更静。
“你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朱砚压低声音。
“岂能不知。”悔儿的目光沉下去,“这些妖人,懂得巫术与蛊术。操控大牛尸体的,正是他们。”
“连死尸都能操控?”
“俺小时候见过。”悔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将死去的大黄狗复活了——用的是蛆虫。只是没想到,还能操控死人。”
她沉默了片刻。烛火在灶台边跳了跳。
然后她将菜刀猛地砍进砧板。刀刃入木三分,嗡嗡地颤。
“这次行刺,必定是唐括在搞鬼。你斩了他的傀儡,他元神遭到反噬,才会病殃殃的。”
她抬起头。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其病,要其命。用你的火铳去杀了他。然后报官领赏。”
朱砚的喉头滚了一下。
“这样好吗?人家毕竟帮过我们不少忙。还说要送我们回金陵。”
“他们没安好心。”
悔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她往金人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动静,才转回来。
“他们想要与金兵里应外合,夺取扬州城!大明固然气数将尽。若被这些妖门邪道占了天下,那才是天下人的悲哀。”
她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明明灭灭。
“小老弟。凭你的武艺,何惧路上匪徒?何苦依靠金人?”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
“杀了他们。一来为民除害。二来——避免惹火烧身。”
朱砚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他想起她背上那些鞭痕。想起她站在柴房门口,听见母亲和一个男孩同榻而卧。想起她跪在青石板上,说“至于俺的死活,都无所谓”。
这个世界本就不属于他。多余的道德负担,不过是现代记忆在他骨头里留下的残影。他只想对她好。帮她扫清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
“我相信悔儿的判断。”
他端起托盘。剩菜,剩饭,一碗凉掉的粥。码整齐,像送饭的样子。
系统界面在意识边缘展开。武器库。他没有碰枪械,太贵,动静太大。
列表往下翻,停在一个图标上——鱼肠剑。两绿茶币。普通冷兵器,但说明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刺客专诸之剑意。使用者将达人剑合一之境……
最重要的是,便宜,能省则省。
他把托盘端稳,朝客房走去。
门开了。唐括站在门框里,脸色还是纸白的,嘴唇还是灰的。看到托盘,他的眉间松了一瞬。没有戒备。白天他已经试过这小子的身手——一个普通小孩哥罢了。
“好香啊。我老远就闻到味儿了。”他的声音哑,但语气是轻的,“没想到如此丰盛。多谢了。”
“官人身体不适,让我帮你端进去吧。”
朱砚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得自不自然。托盘边缘抵着胸口,心跳隔着木板传上去,他怕唐括听见。
“有劳了。请进。”
唐括侧身让开,关门前,目光越过朱砚肩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月光明亮,空无一人。门合上了。
朱砚把托盘放在桌上。碗碟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走。
“怎么了,小兄弟?”唐括的语气还带着客套,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收拢,“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冒昧问一句。”
朱砚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方才端托盘时那个笑呵呵的孩童的眼神,是另一种。更硬,更定,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昨日官人收去的尸体——用作何处了?”
唐括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短到烛火只晃了一下。
“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也变了。客套像被一把扯掉的薄纱,露出底下冷硬的质地。
“是不是做成了妖兵。刺杀史公子去了。”
朱砚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质问,是陈述。
唐括的瞳孔缩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又灭了。他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了。
他出手了。
掌风先于手掌到达。五指张开,虎口朝下,直奔咽喉。没有试探,没有留力,是冲着让一个人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力道。这一抓如果落在一截孩童的脖子上,喉骨会碎得像踩裂的鸡蛋。
朱砚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后仰。腰折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后脑勺几乎贴到地面。掌风擦过他的鼻尖,他闻到了那只手上的气味——铁锈味,火药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洗不掉的腐臭。不是汗味,是尸臭。
同一瞬间,他袖底的鱼肠剑刺了出去。
剑刃没有光。专诸刺王僚的那一剑,从鱼腹中抽出,刺进铠甲缝隙,穿透三层皮甲,从前胸贯出后背。那一剑的剑意此刻就握在朱砚手里。
剑尖离唐括腰侧还有一寸。
唐括的身体发生了不规则的扭曲。不是人类关节允许的角度。他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拽了一把,肋骨和胯骨之间的皮肉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剑尖贴着他腰际划过,割开衣衫,割开一道极浅的血痕。
落空了。
朱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握着的是专诸的剑意。这一剑,不应该落空。
他选错了对手。唐括不是王僚。王僚坐在王座上,被铠甲和侍卫层层包裹,太久没有闻过死亡的气味。唐括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他的身体记得每一种死法,并且提前躲开。
唐括利用腰部扭旋的余势,一脚回旋踢正中朱砚胸口。
肋骨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是断裂,是被压迫到极限时软骨的呻吟。朱砚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砸在夯土墙上,震下一片细碎的土屑。
他滑落在地,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腥的,热的,漫过舌尖。眼前黑了一瞬。意识边缘的系统界面闪了闪,像电压不稳的屏幕,然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他的手在发抖。连操控系统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后悔不已。
——省什么钱。就该换枪的。
悔儿说得对。对这些人,就该用尽全力。
唐括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倭刀。刀身比寻常单刀更长,弧度更急,出鞘时发出一声低鸣,像蛰伏已久的活物终于嗅到了血。
他朝朱砚走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种节奏上,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刀刃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印子。
“年纪轻轻,身手倒是利索。是明廷的鹰犬?还是史可法养的死士?”
唐括举起刀。烛火沿着刀锋爬上去,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哼。不重要了。”
突然,枪响了。
不是92式那种清脆的、像树枝折断的声响。是更沉、更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了一面蒙着厚牛皮的大鼓。浓烟从撕裂的窗纸间涌进来,带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辛辣,呛人。
唐括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侧面撞飞出去。倭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钉进墙里,刀柄嗡嗡地颤。
他没有落地。借着被轰飞的势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撞向另一侧的薄墙。夯土墙被撞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土块簌簌坠落。他的身影在洞口闪了一下,被夜色吞没了。
朱砚撑着地面,视野还在晃动,每一下心跳都把太阳穴撞得发疼。然后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悔儿蹲在他身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杆火绳枪,枪口还在冒烟。那杆枪竖起来几乎和她一样高。她把手从他腋下穿过去,让他靠着自己坐稳。
“小老弟。没事吧?”
朱砚扯了扯嘴角。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还好。”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我托大了。幸亏有你在。”
悔儿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指尖在地上那摊血迹里蘸了一下,感受血的温度和黏度。
“他伤得不轻。”她把手指在裙摆上蹭干净,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米价,“可能会带同伴杀回来。咱得赶紧跑。”
朱砚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悔儿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把他从地上撑起来。两个人加起来才活了二十几岁,此刻靠在彼此身上,像两根被风吹斜的、勉强撑住彼此的细竹竿。
朱砚的目光落在那杆火绳枪上。枪托被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被手掌打磨出的那种亮。
他没有问她枪从哪里来。
两个人搀扶着,慢慢挪出那间被撞穿了墙壁的屋子。
院子屋后,悔儿蹲下身,掀开墙角几块松动的地砖。她把火绳枪放下去,与里面的东西整齐码好。
朱砚看见了三眼火铳,乌黑的铁管,三眼并排。还有几枚轰天雷,铁壳上锈迹斑斑。
他没有问,但悔儿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金人的。小时候,俺看见娘把它们藏在这里。”
朱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赶紧把伯母叫醒。去别的地儿躲一躲。”
柴房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在林红妹身上。她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侧卧,膝盖微微蜷着,手搭在枕边。这么大的动静,她没有被吵醒。
悔儿上前推了推母亲的胳膊。然后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糟糕。”
她伸手覆上林红妹的额头。滚烫的,像灶膛里烧了整夜的砖。林红妹的嘴唇在动,声音含混,断断续续。
“朱郎……别离开我……”
泪从她闭合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朱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唐括随时可能带着同伙杀回来。而林红妹躺在这里,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去鸣乐坊。”悔儿的声音没有犹豫,“那边有大夫。”
朱砚蹲下来,悔儿把母亲扶到他背上。林红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捆晒干了的柴火。悔儿在他身后托着,两个人的手在母亲身下交叠,一步一步挪出院子。
寅时已过。鸣乐坊门口的灯笼灭了,门板合着,里面没有声响。悔儿攥起拳头砸门,砸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龟公拉开门,提着裤子,张口要骂。然后他看见了朱砚背上那个女人。
“作孽啊。”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难怪这几天不来,原来病成这样。”
他上前,用两根手指拈起林红妹的袖口,往上提了一寸。密集的红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遮不住的地方。龟公的手指像被蜇了一样弹开,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帕反复擦拭指腹。
“你们走吧。她的花柳病已经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
悔儿往前迈了一步。龟公已经退了回去,门板在她面前合上,闩木落进凹槽,发出一声闷响。
长街空荡。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两边的店铺门板紧闭,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红妹躺在地上,头枕在悔儿膝盖上。她的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捞。
朱砚站在旁边,看着悔儿摸出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和铜板倒在掌心里。一枚一枚地数,嘴唇无声地翕动。
“二两五钱。”
她把钱装回袋子,系紧袋口。
“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米价。说完便不开口了,只是把母亲的头往自己膝盖上又挪了挪,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
朱砚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他想起系统那行档案:林红妹,卒于崇祯十五年,花柳病。白底黑字,像刻在石碑上。
门轴转动的声音。
鸣乐坊的门又开了。不是龟公。老鸨披着一件外衫走出来,发髻散着,脸上没有脂粉,比白天老了十岁。她走到林红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我说悔儿。你娘也算咱的当家花旦,走了怪可惜的。”
她站起来,语气从惋惜拐向了别处。
“我看你资质不错。不如先来做个乐师。至于你娘的后事——咱来操办。你慢慢赚钱还就是。”
游戏里,悔儿答应了。然后便是被劝酒,被下**,送进某位达官贵人的卧房。次日清晨她坐在床沿,头发散着,没有人给她梳。从那以后,她不再叫悔儿了。林翩翩,鸣乐坊给她换了艺名。那个名字,后来死在扬州城破的五月二十五日,死时十七岁。
朱砚一步跨到悔儿身前,把她挡在自己背后。
“你滚!”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长街上炸开,把更夫的梆子声都盖了下去。
“休想打悔儿的主意。再啰嗦一句,我拆了你的店!”
老鸨被这个他的嗓门震得退了半步,随即啐了一口在地上。“小崽子,老娘好心帮你们,不领情拉倒。死了烂在大街上吧。”
门重重合上。这回连闩木落槽的声音都比刚才更响。
朱砚站在紧闭的门板前,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系统界面。
搜索栏。关键词:花柳病。
电子音骤然响起,比平时更急。“嘀嘀,宿主,你要做什么?”
“买药。”朱砚在心里回答,“区区花柳病,难道没有特效药吗?”
“你要救活林红妹?”系统的语气里少见的没有调侃,“别白费功夫了。NPC的命运不会随你的任何行为改变。”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翻到特效抗生素。图标下面标着价格:300绿茶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余额。83。
他打开任务列表。支线任务全部完成,能拿到200。加起来还是不够。只能做主线。主线任务:与林翩翩接吻。奖励100绿茶币。那个游戏中的林翩翩就在他面前,正跪在母亲身边,月光照着她目中无光的脸。
他要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吻她。
还不够。接吻只给100。剩下那部分,还要用她的贴身衣物去兑换——裹脚布,肚兜,绣鞋,罗袜。在这个她母亲躺在地上高烧不醒的夜晚,一件一件从她身上取下来。
这么做,简直乘人之危,禽兽不如。就算她答应,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们走吧。”他睁开眼,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留在这里不是办法。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悔儿抬起头,没有任何表情,强装的镇定却掩盖不住眼中一抹湿润的微光。
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现在任何人的话,任何不合理的请求,她都会接受。
她低下头,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很久,久到月光在她们身上移了一寸。然后她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胸前,站起来。
朱砚重新蹲下去,把林红妹背上。滚烫的体温再次贴上脊背,这一次他没有抖。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