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繁华,来到秦淮河下游。河水浑浊,泛着一层油光,烂菜叶和竹篾片漂浮在水面上。野狗在垃圾堆里翻刨,乌鸦蹲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他们。
朱砚停下脚步。他把意识沉进系统界面,余额:八十三。
他按下了兑换键,花了整整八十枚兑换了一辆房车。根据系统规则,一枚绿茶币能维持一分钟——八十枚,八十分钟。
房车凭空出现在河岸的杂草丛中。月光照在白色铁皮车身上,反射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他以为悔儿会震惊。她没有。她只是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像打量一道还没想通的几何题。
“小老弟,这是啥?”
“这叫西洋障眼法。”朱砚胡诌道,“我小时候和一个洋和尚学过。里面是小千世界。”
他拉开车门。悔儿跟进来,目光从电磁炉滑到微波炉,从冰箱滑到抽水马桶。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微波炉的门,又缩回去。
“原来所谓的小千世界长这样。”
朱砚苦笑。“但这个障眼法只能用一次。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消失。我们得抓紧休息。”
他把林红妹放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把她包裹住。她烧得迷迷糊糊,被这陌生的柔软托着,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他打开浴室门,拧开淋浴,热水哗地冲出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隔间。他把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悔儿。
“你先洗个澡。衣服放洗衣机里就行。”
“哦。”
悔儿已经两天没洗澡了。看到喷淋里涌出的水花,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她脱下破旧的布鞋,脏兮兮的罗袜,里面还裹着一层裹脚布。这个时代的下层女子裹足,与后世那些折断脚弓的缠法不同——只是用布料把脚趾收拢,防的是劳作时踢伤趾甲。
离开那层布料的包裹,她的脚白皙水灵,像从泥里剥出来的新藕。
她见朱砚目不转睛,白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朱砚拿起她留在门口的鞋袜与裹脚布。布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界面。支线任务:获得林翩翩的罗袜——完成。裹脚布——完成。绣鞋——完成。
他按下兑换,一百五十绿茶币汇入余额。手中的布料渐渐透明,像冰化成了水,水又蒸成了汽,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悔儿洗得很快。她穿着那套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出深色的印子。
睡衣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翘在外面。洗去风尘之后,她的脸露出来——不是鸣乐坊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是另一种。眉骨,鼻梁,嘴唇的弧线,白净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瓷。比游戏里浓妆艳抹的那个林翩翩,好看得多。
他有些看痴了。
“咦?俺的鞋袜呢?”
悔儿低头四处寻找。
朱砚做贼心虚,不敢接话,匆匆挤进浴室,把门关上。洗衣机里躺着她的衣裙,还有那件他只在游戏图鉴里见过的红色肚兜。他把肚兜拿在手里,布料薄得几乎透光,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芍药。
就在这时,浴室门突然开了。
悔儿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那件红色小肚兜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失望。
“那个——你误会了——”
他手里还攥着肚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老弟。”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俺就觉得你鬼鬼祟祟不对劲。想要啥就直说呗。俺给你就是了。”
朱砚的脸红到耳根。他攥着那件肚兜,骤然抬起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悔儿。其实……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很好看。”
他的声音在抖,但目光定定的。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这话倒也没有胡说。早在游戏里,他就被她的魅力倾倒了。只是此刻握着她的手,那些隔着屏幕的心动,忽然都变得很近。
悔儿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进行复杂的函数运算。再抬起来时,眼里的失望退下去了,换上另一种东西——幽怨。
“那为何还要把俺娘纳为妾室?”
她的意思是,自己理应比娘更适合这个身份。
“谁让命运弄人。”朱砚没有躲她的目光,“你娘说了,咱们是亲姐弟。我岂能再——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悔儿莞尔一笑。
“小老弟。你被骗了。”
朱砚愣住了。
“俺不是你的姊姊。”
“那你的父亲——不是我爹?”
悔儿点了点头。“娘亲为了让俺能有个好的归宿,故意这么说的。而俺真正的爹——”
她没有把话往下说。
朱砚站在那里,水珠从浴室天花板上滴落,滴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感觉。之前的阴郁、退让、那些因为“亲姐弟”三个字而硬生生咽回去的东西,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他原本打算做完任务就回去的。现在他不想回去了。
“时间不多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鼓起全部的勇气,“悔儿,你娘的病我能治。就用我的障眼法。相信我,好吗?”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定在他脸上,“你说吧。要俺做什么?”
“你——吻我。”
心跳如鼓。
悔儿没有犹豫。她轻轻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慢慢靠近。双唇轻轻碰触,生疏的,试探的,像两只第一次离巢的雀鸟在风里碰了一下翅膀。然后越陷越深,从试探到回应,从回应到忘情。
房车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车壁上。直到氧气快要耗尽,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悔儿含羞着低头,一改麻木不仁的表情,这是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独属于少女的羞赧。
朱砚拥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不敢用力,又轻得让他想把她整个人嵌进胸口。他的鼻尖埋在她发间,能闻见她后颈皮肤被日头晒过之后蒸出来的、近乎谷物的暖味。
“悔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我会对你好的。”
悔儿没有挣开。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他的心跳贴着她的眉心。她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像远处有人在舂米。她把脸往他胸口又贴紧了一点,鼻尖压扁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换成另一句。
“小老弟。赶紧救俺娘吧。咱俩的事……以后再说不迟。”
朱砚依依不舍放开了她,激活系统界面。主线任务:与林翩翩接吻——完成。一百绿茶币汇入余额。加上之前兑换支线所得,三百枚。他翻到特效抗生素,按下兑换。
药粒落进掌心。很小,白色的,仿佛任何一个药房都能买到的寻常药片。他把它放进林红妹唇间,用水送下。
几分钟后,林红妹的高烧神奇般的退了。她手臂上的红斑,从边缘开始消褪,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迹。她睁开眼,目光从悔儿脸上移到朱砚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
“妾身……还活着?”
悔儿扑进母亲怀里。林红妹的手抬起来,落在女儿背上。朱砚站在床边,被悔儿一把拽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谁的泪先落下来的,分不清了。
朝阳从房车车窗照进来,照着三个劫后余生的人。
朱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悔儿的那只手。他才不会屈服于宿命。既然来到他的主世界——谁生谁死,该由他说了算。
而命运的齿轮依旧滚滚向前,碾过崇祯十三年的月光,碾过秦淮河下游浑浊的水面,碾过那些他们还不知道会在何处落脚的日子,驶向更加混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