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满穗来帮忙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4/22 16:42:29 字数:4358

房车在官道上飞驰,像一头闯进洪荒的巨兽。

山路险恶。来时的记忆还刻在他骨头里——从金陵到扬州,他走了整整十一天。渴了喝河水,饿了偷地里庄稼,夜里缩在土地庙的墙角下。

此刻同样的路在车轮下被碾成倒退的风景,他丝毫不敢放缓车速。阳光从东边刺过来,路面泥泞不堪,车身颠簸得像浪里的小船。

车厢内,悔儿把发生的一切同母亲说了。从鸣乐坊妖兵刺杀,到与唐括的生死对决,到逃难至此。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道几何题的解题步骤。

林红妹听完,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几个时辰前还布满红斑的手臂,此刻光洁如初。她自己最清楚自己身体是什么状况,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竟能满血复活。

“恩公莫不是有仙法?”

“确是有些歪门邪道。”悔儿握着手里的《几何原本》,两眼发光,“他懂的几何也是极深。洋和尚说得对,几何便是修仙的功法。”

她把神明的启示,理解为修仙了。

林红妹笑了。是那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看什么都觉得轻的笑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咱母女的贵人。回到金陵朱家,你可得好生伺候他。晓得不?”

悔儿红着脸低下头,不置可否。

车子突然急刹。巨大的惯性把母女俩从座椅上甩出去——然后她们摔在了泥地上。

房车消失了,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清晨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照着三个坐在泥地里的人。

朱砚忙将二人扶起。“抱歉,障眼法时间到了。”

悔儿摸了摸摔疼的屁股,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失落,只有期待。“那下次啥时再能变?”

朱砚看了看系统界面。余额:三枚绿茶币。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他发现任务列表更新了。主线任务:帮林翩翩达成夙愿。奖励二百绿茶币。

他看着悔儿。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得看你啊,悔儿。”

“看俺?”她脸色微红,“难道……还要与方才那般……”

“不不,你误会了。”朱砚连忙摆手,“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达成,这样便能恢复我的法力值。”

“心愿?”悔儿抬起头。她眼睛里的光变了。是那种更纯粹的,更本初的,像孩子第一次抬头看见星空。“啥都行吗?”

朱砚点了点头。“说吧。不管是白马王子,还是吃不完的草莓园——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实现。”

悔儿的手伸进兜里,摸到《几何原本》的封皮。她揣摩着那本翻烂的书,说出了心中最本初的好奇。

“俺只想晓得,天的尽头是啥样。是被石头挡着吗?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朱砚彻底懵了。

这个问题,四百年后也无人能答。他知道宇宙膨胀,知道可观测宇宙的边界是四百六十五亿光年,知道边界之外的光永远无法抵达地球。但他不知道天的尽头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你……能不能换个愿望我毕竟我不是神。”

“连你都不知道吗?”悔儿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又暗了一瞬。“那——你教俺做能连射的火铳吗?”

朱砚额头见汗。从冶金到膛线到子弹底火到无烟火药——这不是教几何,这是教一整部工业革命史。

他刚要拒绝,眼角的系统界面闪了一下。任务栏的文字正在改变,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有人在实时敲击键盘。主线任务已更新:帮助林翩翩改良火铳。奖励:二百绿茶币。

朱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撇着一丝无奈的笑。

“好吧。那就试试看。”

系统不是省油的灯。给它打工,从来都是受罪又受累。

远处的林红妹招手喊道:“这边这边,到渡口了!”

江水的腥湿味扑面而来。渡口汇集的人流越来越多,挑担的,牵驴的,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都挤在岸边等那艘缓缓驶来的渡船。

朱砚望着江面笑了一下:“京口瓜洲一水间。我们离金陵只隔着这条长江了。”

林红妹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北望扬州城。晨雾还没散尽,城墙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道褪色的旧疤横在天际。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十多年。那些不堪回首的东西,此刻隔着一江越来越远的距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还真有些舍不得。”

“娘。”悔儿握住她的手,“你在想谁?难道说——”

林红妹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指按在女儿唇上,她自己却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晨风吹干了。

如果昨晚她死了,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可偏偏她活了下来。某些尘封的往事,便再也无法掩埋。

渡船缓缓靠岸。人群争先恐后涌上前去。一片混乱中,有几个身影一动未动。他们站在渡口边缘,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清一色黑衣,斗笠压得很低。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

晨光落在一张硬朗的脸上,落在那条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上。唐括,他脸色还很差,嘴唇发白,眼中流露出怨恨之色。

朱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有。

“林夫人。”唐括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渡口所有的嘈杂,“你走可以。格格得留下。”

“不是,她不是!”林红妹的声音撕开了晨雾,“妾身早说过了,她是朱家的种!”

唐括没有反驳。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蟾蜍,放在地上。那东西通体雪白,眼珠是琥珀色的,落地后蹦了两下,径直朝悔儿跳过去。在她脚边停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满足的咕咕嘎嘎。

“雪蛤只认爱新觉罗氏。”

林红妹退后三步,面如死灰。她没有再看那只蛤蟆,也没有再看唐括。她只是看着悔儿,眼神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空空荡荡。在场的人里,只有她知道真相。

悔儿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通体雪白的蛤蟆。然后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蛤蟆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不动了。她把鞋底在泥地上蹭了蹭,抬起头,脸上是不屑的。

“别自作多情了。悔儿与鞑子势不两立。”

唐括面无表情。他挥了挥手。

“拿下。”

四名黑衣人拔刀出鞘。单刀,刀身窄而弯,是辽东骑兵的制式。刀刃在晨光里亮成四道冷线,朝三人合围过来。

朱砚的拳头攥紧了。他领教过唐括的身手。昨夜那一脚回旋踢,他的肋骨现在还在疼。更糟的是,系统余额只剩三枚绿茶币,能买的装备极其有限。他咬了咬牙——拼了。

悔儿的手覆上了他的拳头。手指很凉,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掌心里掰开。

“别冲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留得青山在。”

朱砚低头看她。这个柔弱且倔强的少女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屈服,是担忧——为另一个人担忧。

他的拳头松开了。

渡船靠岸的缆绳被抛上来,船板重重搭在码头上。一个披风大汉从船头轻盈地跃下,仅仅几步便落到众人身旁。他抱着一柄苗刀,刀身比寻常单刀长出大半截。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律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横七竖八的旧伤疤。

“几个大男人,怎有脸欺负女人小孩?”

唐括的目光从大汉脸上的疤移到那柄苗刀上。“起开。别多管闲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

苗刀出鞘。没有多余的试探,刀锋直接切入唐括的防御圈。两道刀光在晨光里绞在一起,快得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脆而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朱砚看得两眼发直——这种级别的刀战,他只在电影里见过。

“良爷,切他中路!”

不知何时,一名青衣少女出现在众人身后。长发挽起,一张江南水乡的柔婉面孔,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与容貌不相称的锐利。

名叫良爷的侠士刀锋一转,攻势骤然加紧。唐括顿时落了下风,他身子未愈,又受了火绳枪的轰击,脚步开始往后移,每接一刀,脚下的泥地就陷进去一分。

四名黑衣人见状想上前帮忙。青衣少女身形一晃,挡在了他们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朴刀,刀尖垂向地面。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青竹。

四人犹豫了一瞬。眼前这个女子看上去不过寻常村妇模样,腰间系着围裙也似的青布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腕。不像会武的样子。

其中一人上前试探。刀还没递出去,朴刀已从下往上挑进他的腹部。招式朴实得近乎笨拙——没有起手式,没有步法,只是从下往上,像剖一条鱼。

金人捧着自己流出来的肠子,不断往腹腔里塞,塞进去又滑出来。他这才明白,她用的不是什么武功,是战场上的直觉。那种在人堆里砍过不知道多少条命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东西。

剩下三人迅速变阵,摆出品字形,将她围在核心。少女拖刀而立,青布裙上沾了几滴血。她的眼神缓慢地从三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鹰在清点羊群。

没人敢动。三个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震住了。他们清楚,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被开膛破肚。而他们更清楚的是——唐括随时会落败。等那个疤脸大汉腾出手来,一切都晚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欺身发难,哪怕要为此付出一两个人的代价。

关键时刻,枪响了。不是火绳枪那种闷响,是清脆的、像树枝折断的一声。最右侧的黑衣人眉心多了一个洞,直挺挺向后倒去。

朱砚手里握着一把毛瑟手枪。三枚绿茶币,刚好够换一把最基础的型号。枪口还在冒烟。他忙退弹、上膛,这个间隙足够高手取他性命了。

但剩下的两名金人还没来得及动,朴刀已洞穿其中一人的背脊,刀尖从前胸透出来。第二人挥刀想砍,刀只挥到一半——朴刀拔出,横削,掠过他的咽喉。血喷出来,在晨光里绽成一蓬红雾。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青衣少女拔出刀刃,在死者衣襟上慢慢擦拭血迹。她抬起头,方才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像被晨风吹散了,露出一个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笑容。

“诸位没吓着吧?”

朱砚张着嘴合不拢。以一己之力连杀三人,还能这样谈笑风生。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唐括见大势已去,从腰间摸出一枚弹丸,往地上一砸。浓烟炸开,辛辣刺鼻,瞬间吞没了渡口。等烟雾被江风吹散,原地只剩几滩血迹。

良爷收刀入鞘,正要追,被同伴叫住了。

“良爷,穷寇莫追。”青衣少女蹲在地上,对几名金人武士搜身,“放长线,钓大鱼。”

朱砚上前拱手:“感谢二位仗义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青衣少女起身,把朴刀扛在肩上。“小女子满穗。这位是良爷。”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邻家兄妹,“咱盯着这些鞑子许久了。多亏你们引他们现身。”

“你们在杀鞑子?二位与他们有仇?”

良爷沉默了片刻。“说来话长。黄台吉企图南下,我们受人所托,拔除眼线。”他抬起头,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华夏山海破碎,绝不能让鞑子趁虚而入。”

他转向朱砚,目光落在那把毛瑟手枪上。

“小兄弟的火铳玩得不错。不如加入我们,一起匡扶汉室?”

朱砚握着枪的手微微收紧。匡扶汉室。这四个字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在论坛里看过无数人慷慨激昂地敲出来。此刻有人把它递到他面前,像递一把刀。

他沉默了片刻。

“多谢阁下好意。我们不过一介平民,只求自保而已,并无大志。”

良爷还想说什么。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一大队官兵正朝渡口赶来。他匆匆抱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闪身掠出数丈。

“良爷等我!”

满穗忙收起朴刀,上面还挂着行李包裹,紧紧跟了上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朱砚他们挥了挥手。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个与方才判若两人的笑容。

朱砚还愣在原地。林红妹一把拉起他的手。

“快走,渡船要开了。”

她担心的不是唐括,不是渡船,是再在扬州地面上多待一刻,就有多一刻被官兵盘问的风险。

三个人挤进登船的人群。朱砚回头望了一眼——满穗和良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晨雾散尽,阳光把江面照成一片碎金。

悔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坐在船舷边,把那把毛瑟手枪翻来覆去地研究。枪管,击锤,弹巢,扳机。她拆开弹巢,往里看了看,又合上。眯起眼瞄了瞄准星。

朱砚在她身边坐下来。船朔流而上,江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她还在想火铳的事。

金陵在对岸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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